第24章
孟修走了。
几天后,孟修安葬到烈士陵园,几个穿制服的叔叔和姑姑一起,带孟柯找到成屿。
很大的院子,别墅连着别墅。成屿站在门里那样陌生地看着孟柯。
“你们看他愿意叫我一声爸么?”
孟柯只是站着,缓缓地眨眼,面无表情,一声不吭。
成屿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孟柯关在了门外。
一向待人和善的姑姑第一次人前失态,指着成屿破口大骂。
“当初是你死皮赖脸缠着我们孟修的!孩子生了你管过一天吗!你是人吗!梦梦也是你的儿子啊!”
骂过恨过之后,像是陡然失去了所有的力气,蹲下抱着孟柯哭。
“梦梦,姑姑带你回家。”
在大人的唏嘘感叹,怒骂嚎哭之中,才八岁的孟柯超脱世外的冷静叫人心惊,他清楚地知道,他真的没有家了。
从前孟修还能跟孟柯说说话的时候告诉过他,“没关系,以后梦梦会有自己爱的人,会再有一个家。”
孟柯在夜晚后知后觉地想起白天的一切,偷偷抹眼泪。没有家了,也没有孟修拍着他的胸膛说,“睡吧,爸爸在这。”
没关系,会有家的,二十年,三十年,总会有一个他爱,也爱他的人,会有一个家。
寄人篱下让孟柯过于早熟地学会了以沉默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他讨厌姑姑的女儿,这个比她小三岁的女孩总会在他们两个人独处的时候说他是没有人要的野孩子。可是孟柯知道不能让姑姑伤心为难,这些委屈他从里没有告诉任何人。
孟柯也到了要读初中的年纪,十岁生日那天,姑姑给他买了一身新衣服。
隔着门板,孟柯听到那里面激烈的争吵。
姑姑也有自己的家庭和孩子,她的无私善良也有不得不向柴米油盐低头的时候。表妹在里面尖声叫嚷,姑父的声音隐隐饱含着怒意。
孟柯从包装带上找到商场的地址,跟柜员磨了半天退掉了衣服,把拿回来的钱悄悄塞进姑姑的手里,睁着一双泪眼,很勉强地笑。
他说,“谢谢姑姑,我不喜欢。”
也是从这时候开始,孟柯突然就懂了,这世界上没什么是孟柯理所应当得到的。如果有个愿意无私地爱他的人,孟柯想,他也会一辈子对他好。
孟修走了,又好像依然在以某种特殊的方式庇护着年幼的儿子。
因为孟修,孟柯上学没花什么钱,中考的时候加了二十分。
拿到重点高中的录取通知书,姑姑喜极而泣,喃喃地说,“孟修,你看到了吗。”
孟柯也在默默地想,爸爸,我不需要这二十分的加分也能考上重点。你能回来吗。
孟柯读书一点都不开心。
孩子的小恶,也能很伤人。
似乎孟柯这种加分进来,读书不花钱的穷小孩,安安静静当个废物才是应该的。孟柯偏不,每次都考第一名,每次开大会都被表扬。高中的男孩子开始抽条似的长个儿,孟柯偏又出落得白白瘦瘦,漂亮文秀。
过于美好的事物激发了叛逆期的孩子骨子里劣性的破坏欲。他们会在孟柯去卫生间的时候扒他裤子,嘲讽地问,“你是女孩子吗!”打赌输了的要去亲孟柯。
孟柯埋头刷题,这些他都可以不理会,他想逃离。
他想着,长大了,就好了。
高三的时候孟柯第一次被叫家长,在卫生间和同学打群架。
其实是一群人打孟柯一个。
“加分进来的,你横什么横!”
孟柯本来正在洗手,关了水龙头,反手一拳打过去。
“你爸死了也给你加二十分!你要不要!”
“你咒谁呢!”
都是些毛头小子,哪知道打架留一手,一个个鼻青脸肿。
他们不知道,这个加了二十分的学霸,即使没有这些加分,也是全市第一。
他们也不知道,这个读书不花钱的穷小孩,他的父亲用自己的生命托举起了另一个家庭的希望,维护了一方安宁。
姑姑哭着,不忍心打孟柯,就打自己,一口一句怪自己没有把孟柯教育好。
从那一晚开始,孟柯渐渐感觉到自己有些不对劲,他好像病了。
无端的心悸,暴躁,恐慌,控制不住地掐挠自己。一向很关照孟柯的数学老师发现了孟柯在课堂上的不对劲,去校医院查了不发烧不感冒。课后带他去大医院一查,才发现孟柯的焦虑症已经很严重,出现了病理性的症状。
看这病不报销,可是不吃药孟柯手抖得连笔都握不住。
考上大学之后,孟柯勤工俭学给自己攒药费,再把高中一年吃药的钱一笔一笔地打到姑姑和数学老师的卡上。
他和这个世界,终于像是两清了。
刘廷轩闯进了他的世界,霸道又张扬,永远不容孟柯抗拒地拽着他到篮球场上看比赛,央求着孟柯陪他参加社团活动,带着孟柯交朋友,过一个正常大学生的生活。
孟柯陪刘廷轩过生日,他们在高级餐厅的包间小心翼翼地接吻的时候,刘廷轩轻易地许诺了一辈子,为着这一句“一辈子”,孟柯背着老师和室友偷偷去做了人造宫体植入手术。
也就是两个月之后,孟柯跟着导师从国外的学术交流回来,刘廷轩身边有了新的人,跟孟柯一样,纤瘦白皙,精致漂亮。
陷在爱里无法自拔的人,终归是自己的想象自我感动得多,其实刘廷轩能有多爱他呢。花一点钱哄得他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傻子,刘廷轩常常人后占他便宜掰着他的脸跟他接吻,人前却从不牵手,从不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