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出院这天是个大晴天,青天朗朗。
孟柯站在住院部大楼外面感受着久违的阳光,生出些福至心灵的浪漫。
有位诗人曾写过,“你来人间一趟,你要看看太阳,和你的心上人,一起走在街上。”
一转头就是放在心尖尖儿上的人,小孩儿也仰头望天,像只被晒眯了眼,捋顺了毛的大猫咪,懒洋洋地皱鼻子。
好久没见到这样美好的晴天。
夜深人静,卸下所有心防的时刻,那些隐秘的恐惧和担忧还是会蠢蠢欲动。崔小动感觉到怀里人浑身一震,立刻清醒过来,开了床头的小夜灯看到孟柯额头上冷汗涔涔,睫毛密密地颤抖,过了好一会儿才睁开眼,满溢着惊慌,像是被噩梦魇住了。
赤普在医院和王卫成对峙的现场,群众被疏散之后大多做了心理疏导,孟柯因为孩子临时出了状况,一直也没能有机会疏解自己心里的郁结。
“不怕,我在。”崔小动一低头,以一个缠绵的吻温柔封缄。
孟柯反手搂住崔小动的背脊,轻轻摇了摇头,“没事,睡吧。”
被赤普挟持的时候,出于对王卫成莫名的信任,倒也没有恐惧到失控的地步。梦里却一遍遍回忆起温热的血液顺着大腿往下流的恐怖触感,心里更多的是对肚子里这个小生命的无可奈何。
崔小动温热的身体能将孟柯心里空落落的那一块填补得踏实些,一想到他们相拥而眠,醒来还会以这样的姿势交换一个早安吻,又能迷迷糊糊地安心睡去。
朝阳初升的时刻面对面坐在餐桌上,孟柯现在慢慢地没那么排斥吃粥,胃口不好的时候崔小动给他煮碗鸡肉粥打点金黄的蛋花淋进去,也能小口小口地吃进去些。
真正的劫难过后凝视着彼此脉脉含情的眼睛,不由感慨命运到底还是眷顾了他们。
小朋友进入四个月以来,临近着一道坎儿一样的五个月更进一步。孟柯拿着软尺松松地量腹围,崔小动从背后贴上来,说是帮忙,没一会儿就不安分地开始捣乱,爪子探进孟柯衬衣里面抚摸揉捏。
“别闹。”孟柯把他手从衣服里面拽出来,看着记录下来的数据直叹气。
崔小动把他衣服下摆撩起来,蹲着亲了亲微微鼓突的小腹,“我觉得肚子有长大,别担心,说不定只是我们的宝宝比较小。”一抬头看到孟柯尖瘦的下巴更加叫人心疼。
“别的孩子到这个月份都有胎动了……”
崔小动很少见到孟柯这样哀怨的语气,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出言安慰,把耳朵贴到孟柯肚皮上沉默了会儿,抬起头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宝宝睡觉呢,睡醒就动了。”
孟柯无奈地笑,揉了揉小孩儿柔软的发顶。
下午换班之后孟柯看时间还早,找张主任预约了检查。
“小崔没来?”张主任扶着孟柯在检查床上慢慢躺下,涂耦合剂的时候半开玩笑地问,“我看他那个紧张劲儿,以为每次检查他一定会跟来。”
“我没告诉他。”孟柯紧张地扶住捋到胸口的衣服下摆,“不让他跟着乱操心了。”
张主任不置可否地“嗯”一声,一边缓缓移动探头一边跟孟柯闲聊天。
“男孩儿的自尊心还是不可小觑的,你看我儿子才十岁,小小男子汉的意识就很强了,家里大事小事都得跟他商量。前天我老婆临时改了周末出游计划没提前跟他说,我那小儿子就在家跟妈妈理论了一晚上。”
当然听出了张主任话里面顾左右而言他的意味,张主任这是变相谴责孟柯不该逞强,瞒着崔小动一个人来做产检。
孟柯也知道自己不占理,淡淡应了一声,转头问道,“孩子怎么样?”
“我只能说,还好,能不能留还是要看到了五个月各项指标行不行。”张主任回头递纸巾的时候看到孟柯深深叹了口气,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
孟柯坐在床边理衣服,张主任把超声检查结果封进袋子里递过去,“一切顺利的话,到时候你准备顺还是剖。”
看见孟柯那张冷冰冰的脸上现出纠结的表情倒也是件有趣的事儿。
“顺产对孩子好?”
“相对来说顺产是会好一些。”
“嗯,顺。”孟柯低头抬起腿穿鞋,又见张主任表情丰富地在旁边声东击西,“顺产疼啊,铁骨铮铮的上了产床也能鬼哭狼嚎。到时候你不会也瞒着小崔,一个人到医院两腿一开就把孩子生了吧?”
“我知道了。”眼瞧着孟柯不乐意了,语气里也带了些不耐烦,张主任连忙拍拍他肩膀安抚道,“我就是希望你别老这样,什么事儿都一个人扛。”
“不管你孟柯有多坚强,至少孩子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儿,你也得考虑考虑小崔作为孩子爸爸的自尊心。”
孟柯一下午都惦记着张主任的这句话,潜意识里总觉得犯了错,面对崔小动真诚的眼睛的时候有些闪躲。
“咱们本来不是说今天去爸爸那里吃饭吗,深深有点感冒,担心传染给你,我们过段时间再去。”崔小动坐在副驾驶位上跟孟柯闲闲地聊天,“前几天我姐说她和姐夫近些年暂时不打算要小孩子,姐夫家里面也特别尊重他们的想法。”
“嗯,事业上升期考虑的是会多一些。”孟柯庆幸自己在事业步入平稳的年龄遇到了崔小动,才能满全无顾虑地拥抱这个小孩儿的到来。
“所以我姐姐给了我一样东西……”崔小动一转头看到孟柯心事重重的模样,“小孟,听我说话没?”
“嗯……嗯?”孟柯突然察觉出一丝不对劲,余光撇过去,“你叫我,什么?”
“小孟啊,”崔小动理直气壮,“院里上上下下不都这么叫你。”
孟柯在路边停了车,上手掐住小孩儿的脸使劲晃了晃,把他嘴捏得像个小鸭子。
“他们多大你多大,没大没小。”
“那……”崔小动被孟柯掐着腮帮子,眼睛滴溜溜转了转,“老孟?”
孟柯被他逗笑了,在他脸上轻轻拍了拍松开了手,“在听。给了你什么?”
崔小动从背包里翻出一个坠绳吊着的挂件,特别虔诚地放进孟柯手里,说话的声音在车内不大的空间中更显沉稳。
“我爸爸生我姐姐的时候遇到了一些意外,情况特别凶险,我老爸说,客观上来看呢得感谢当时抢救的医生,但是这个,也是一份心安。”崔小动和孟柯双手交握,指尖摩挲着桃木的护身符上面镂刻的图纹,“这是从我曾祖母那里传下来的,这些年一直在我姐姐那里,我姐姐说有它庇佑,我们的小孩一定会好好的。”
这一块桃木仿佛有了千斤的重量压在孟柯心上,压得他更为着那点自以为是,自傲又自负的小心思感到惭愧。
这么多年习惯了一个人承受,让孟柯时常忘了,身后还站着一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小孩儿,还有众多看好他们两个,目光殷切地给予祝福的长辈和朋友。
孟柯把物件细细收好,放进内里贴身的口袋里,俯身吻了吻崔小动的嘴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