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崔小动也不知道,伴随着无能为力的愧疚感是从什么时候慢慢积累起来的。
或许是孟柯连他出差的行李都收拾得事无巨细,他却只能帮孟柯把要吃的片剂数出来,对于孟柯夜里腿抽筋,或是偶尔腹痛被他看到,除了按摩和无力的安抚,一点办法也没有。
“下次维c吃完了记得让我给你买。”崔小动倒了两颗维生素片在瓶盖里,递给孟轲,看着他熟练地把很大的一片掰成两半,一仰头就着水吃下去,自己喉咙也觉得发堵。
“不用,外面保健品店大几百的和院里药房两块钱一袋的没区别。”孟柯顺了顺胸口,听到小孩儿没精打采的一声“哦”,抬手摸摸他头顶。
有个撕掉了标签的瓶子,崔小动问起这是什么,孟柯的表情有一瞬的迟疑,说话间眼睛微微看向左下方,“补铁的。”
职业使然,崔小动当然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微表情,没提出质疑,心里到底还是忐忑,悄悄用纸巾包了一颗。
局里调来了新的同事补各职位的缺,吴优也调来了市局民生部门,成天和王卫成抢着认昼昼这个干儿子。
周妈妈走亲戚,周冉只能把小家伙带到队里,起初还担心他会吵,没成想王卫成和吴优两个大人比昼昼还闹腾,一进门就看两个大老爷们儿围着白白软软的小宝贝,指着自己鼻子让小家伙喊干爸。
昼昼今天穿了孟柯选的那件鹅黄色小熊连体衣,更衬得他白糯可人,也不管两个争得热火朝天的老家伙,自顾自地笑着亲周冉的脸颊和脖子,黑亮的大眼睛盯着爸爸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工作,乖得招人疼。
趁着周冉把昼昼给叶陶抱着,去茶水间的空闲,崔小动也跟了过去,把口袋里那颗用纸巾包着的药拿给周冉看。
周冉看了看扁椭圆形状的药片上面印的图案,又闻了闻,问崔小动:“装在浅棕色矮玻璃瓶里面?孟医生在吃这个药?”
崔小动点头,“对,冉哥,这是什么啊?”
“软化人造宫体的药,如果不是腹痛得严重了,医生不会开这个药的。”
周冉的话让崔小动差点儿就委屈得在茶水间哭起来,满脑子都是早晨孟柯那样轻描淡写地说,“补铁的。”他不愿用“骗”这个字,可孟柯实实在在地瞒了他。
夜里腹痛那次被崔小动撞见,孟柯只说“偶尔”,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孟柯该多疼。
孟柯也没有料到,经历了孕四月里面连续两次情况不太乐观的检查,几乎不抱希望地躺上了检查床,张主任却说,孩子可以留。
像是逢着意料之外的命运的大赦,孟柯盯着薄薄一张检查单,过了好久才笑着把单子叠好收进口袋。碰到手机的时候突然就想起了崔小动,到时候该怎么给小孩儿解释呢。
他确实是做得过了,但是孩子平安的喜讯或许会把这一点小小的龃龉冲淡。
大概出于某种不太凑巧的心有灵犀,没走两步,崔小动的电话打了进来。
“我问了李院长,你下午没班,我向王队请了假陪你做产检。”
孟柯顿了顿,他敏感地捕捉到了崔小动话语之外的小情绪,孟医生或是老孟,都没有,没有称呼,语气淡淡的,不像往常每一次兴致高昂。
就在他愣神的几秒钟里,崔小动又道:“我到楼下了。”
见着崔小动的时候,小孩儿还是主动牵了他的手,只是两人之间连眼神交流都没有。诡异的尴尬中,孟柯仔细想了想是不是哪里露馅儿被小孩儿知道了。
做戏得做全,哪怕十分钟前刚检查完,也得为了圆下这份隐瞒再做一次。
特地避开了张主任的号,一进检查室孟柯就傻眼了。
是张主任带的实习生,看到孟柯愣了愣,一点儿没发现孟柯眼神里面那一点暗示,很是热切地问道:“孟主任,你刚刚不是才在张老师那里做了检查?听说宝宝很好,恭喜!”
孟柯微一偏头就看到崔小动脸色沉了下去,小孩儿一向懂事,没在同事面前让孟柯落了面子,即使心里有再多委屈和愤怒也没挂在脸上,弯了弯嘴角朝那实习的小姑娘说了谢谢。
走出检查室,两人一路无言地陪孟柯回办公室换了衣服,交班,再到停车场。
“对不起……”孟柯看着崔小动沉默地系上安全带,心里一下子就又疼又软,讨饶一般拿出那张检查的单子给崔小动看。
小孩儿眼睛一下子就湿了,偏过脸去瓮声瓮气地说了句,“没关系。”
在小区楼下的停车位停好车,熄了火,两人都坐着没动,过了好久,就在孟柯打算再为自己的自作主张真诚道歉的时候,崔小动先开了口。
“我没有怪你的意思……但是,这也是我的小孩啊……”
软软的没有责怪的一句话,让孟柯心里比被责怪了还要难受,主动绕到副驾驶牵着崔小动回家。
打开冰箱想给两个小孩儿做饭,无意中看到崔小动新买回来的菜,两块很贵的牛排,冷藏室里还冰着几罐果啤。
崔小动满心欣喜地要陪孟柯过这一关,并且有信心他们能携手迎来孩子平安的消息,连庆祝的晚餐食材都准备好了。
孟柯撑着冰箱的门,手掌握拳紧紧抵住额头,觉得自己做了件好混账好混账的事情。
一顿晚餐吃得两人各怀心事,孟柯几次想找话题,可是习惯了崔小动的絮絮叨叨,自己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聊些什么,干脆低头吃饭,不去看小孩儿失望的眼神。
崔小动洗了澡就钻了被窝,背朝着卧室的门,孟柯试探地过去喊了两声,没应。
其实哪里睡得着,早在孟柯喊他那两声的时候就想跳起来揪着人质问一通,又怕情急之下说出口的话没轻没重,不如都冷静冷静,消化掉情绪里最尖锐的部分再好好谈心。
崔小动不是习惯自怨自艾的人,即便是孟柯没怀着宝宝的时候也不舍得对他摆脸色发脾气,现在这点不甘心大多来自于无能为力。不能为孟柯分担一点点难受,将来宝宝出生的时候也不能替他承受任何的风险、难堪和痛苦,孟柯自己就是医生,平日生活里总能把自己照顾得井井有条,崔小动想帮忙也插不上手。
明明要一起面对任何困难这话还是孟柯亲自说的,他怎么可以自己一个人忍着肚子痛,自己一个人去面对一个未知的结果。
崔小动把脑袋埋进孟柯的枕头,闻着那熟悉的,孟柯身上惯常的气息,有点想哭。
大骗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偶尔的鸣笛和小孩子的哭声都完全隐去,崔小动把两边被窝都焐热了,孟柯还是没过来。
他的信息倒是发来了。
“小动,对不起。
我明白你对我的隐瞒感到委屈,你的包容更让我愧疚,所以我要说对不起,还要坦白。
在我们这么久的相处之中,不知道你有没有发现我的自负。即便张主任说留下孩子是一场未知输赢的博弈,可我还是想留下他,在这件事上我迫切地想赢。对于我所珍视的,我总想把握。
在说下面的话之前,还是先说对不起。我的隐瞒不仅是五个月的这次产检,还有三月末,四月中和四月下,这几次产检我都以忙和没必要对你敷衍了过去,抱歉。
我真正打定主意要一个人来面对这件事,是因为四个月时候的两次产检对我的打击太大。结果出来,张主任极力劝说我放弃孩子,我没同意。李久业和我的老师都过来劝说,我坐在诊室里,当时就因为情绪激动腹痛不止,大家都吓坏了,打了吊针才缓过来。就这件事,让一颗想保护孩子的父亲的自尊心像是被扔在地上狠狠地碾磨。我实在不忍心让你也亲面这样的场景。就像我说的,我珍视的,总想把握。你是我的骄傲,你的自信,张扬,阳光,都是我爱得深切的品质,我不允许他们受到磋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