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番外-老孟二胎日常18
孟柯醒着的时候崔小动想让他睡觉休息,等到孟柯真的睡过去了,崔小动又萌生出一些杞人忧天的心思,过一会儿就把手伸进被子里,捏着孟柯的手腕探到他鼓鼓跳动的脉搏才敢喘气。
午夜前后护士进来查房,孟柯身子底下的情况不太乐观,腿间凝涸着氧化了的血迹,原本干净的无菌垫上除了锈色的血渍,还混杂着一两处血色鲜亮的痕迹和孟柯体内栓剂滴落下来的药液。
护士记录下情况,盖好那头的被子,甩了甩手里的体温计。
扶着孟柯大腿的时候和护士微凉的手有过短暂的接触,崔小动温热的两只手互相搓了搓,自己接过体温计,尽量轻柔地解开孟柯领口的两颗扣子,小心地抬着他胳膊把体温计放置好,而后把领口和被子掖严实。
“体温下不来,得主治医生过来下医嘱我们才能用药,张主任这会儿应该在产房。”
崔小动急得连电梯都等不了,一路小跑到楼下,正碰上张主任刚换下衣服,办公室门外一个男人微屈着膝,紧紧握住他两只手道谢。男人身后的老妇人抱着襁褓里的小女婴,笑着抹眼泪。
远远地见崔小动跑过来,张主任拍拍衣服就奔向他。
“小孟怎么样了?”
“量了两次,还是低烧,护士说得您下医嘱用药。”崔小动在张主任身侧跟着。
张主任向后仰仰脖子舒缓肌肉僵直的颈椎和肩膀,安慰道:“别慌,没再宫缩就问题不大。”
说着轻叹了口气:“不过,他自己的心态和情绪是个很大的问题,调整不过来的话我担心国庆儿到时候可能会有早产的风险,最近那个事儿把小孟折腾够呛吧。”
张主任措辞迂回,崔小动也明白他是指成屿想见孟柯那件事,看来那人和他亲属在试图发展说客这方面没少下功夫,院里能和孟柯说上话的人都多多少少知道这回事了。
崔小动不置可否,神色黯了一瞬。张主任扭头打量崔小动的神情,自觉或许点到为止就好,不该对此加以论断。不管崔小动对此持什么样的态度,说得太多一方面不太尊重孟柯本人的意愿,另一方面即使作为交情尚可的同事家属,张主任也觉得自己加以干涉显得逾越。
“叮——”
电梯门缓缓打开,埋进空无一人的轿厢时,崔小动和张主任几乎是同时长长地,沉沉地叹了口气。
今天接手的这位高龄产妇情况极其危险,好不容易才保证了母女平安。这对中年夫妻的上一个孩子是五年前张主任接生的,孩子两岁时被确诊为肺动脉高压,吃药的费用吃空了房子车子,无奈之下同医生商量把昂贵的进口药换成可以报销的西地那非,两年之后,孩子还是走了。今晚诞生的小姑娘,于这家人而言是新生和希望,可是一个孩子的到来也意味着本就薄弱的经济基础上不轻的负担,产妇本人要求产后第二天就要出院。
忠厚朴实的男人接过小小的女儿,在张主任面前飚出眼泪的瞬间,张主任不可抑制地想了太多,他甚至想到几乎不曾见过面的孟柯的那位“父亲”,有没有一个瞬间这样心疼过他自己的小孩。
红色的数字翻转着跳动,寂静无人的角落,崔小动本人又是个极其称职的听众,张主任积攒了一些不吐不快的感慨想要抒发。
“有些人已经到了无力回天的地步,也不惜一天万把块的花销换取一线生机;有些人因为拿不出这几万块而丧失几乎唾手可得却又遥不可及的,生还的可能。你说,这叫什么道理呢。”
崔小动大概能听出张主任话里意有所指,带着无奈的笑意叹口气,“真情真意的付出,最后以背叛和抛弃收场。为财为利的攀附,也一路相伴着走到生命尽头。这又有什么道理可说呢。”
不得不承认,在听到张主任这些话的时候,崔小动在那瞬间萌发了一些,他自认为并不良善的想法。如果因果真的有报,那么对于成屿的惩罚是不是太轻了。至少他在生命的最后还享受着k市乃至全国最顶尖的医疗服务,还坐拥着亲属的陪伴呵护。可是孟修当年离开之前,身边只有琐事缠身的姐姐和不到十岁的孩子。
“叮——”
电梯很快地停在住院楼层。
崔小动收回思绪,心里有点疼。
大抵也能从张主任的话里知道,那个人的时间真的不多了。原本以为是孟情上了年纪耳根子软,才会对生命的议题尤生恻隐。现在崔小动明白了,当一条生命的流逝赤裸裸地呈现眼前的时候,确实是会心痛和难过的。
只不过他的心痛和并不因为那个人,而是为着孟柯。
不知道孟柯听到这些话,会有多么纠结痛苦。
进病房之前,崔小动轻轻扯住了张主任袖子,“张老师,我们说的这些话,别让我家老孟知道。”
“放心。”张主任轻拍了拍崔小动的肩。
一来一回刚好是读取体温数据的时间,张主任看了一眼记录的三次上上下下的数值,下了医嘱让护士配药,戴上手套给孟柯查体。
手指从下面进去的时候,孟柯熟睡中一声没吭,身体却遵循本能试图挺腰往后躲,崔小动扶着他一边膝盖揉捏着安抚,眼圈泛着热。
“老孟,老孟忍一忍,马上就好了。”
“估计是疼狠了他自己用了力,”从孟柯身体里退出来的手指沾着鲜亮的血色,张主任摘下手套,从他腹底沿着腹中线在肚脐周边轻探,“还好宫缩止住了,明天早晨没再出血就没什么问题。”
“张老师,我能给他擦擦身吗?”
“今天邋遢就邋遢一点了,着凉会比较麻烦。”张主任临出病房之前又交代道:“让他千万静心养着,注意情绪。”
送走张主任之后,崔小动抽了一叠纸巾给孟柯擦拭底下狼藉的痕迹,低着头,连接着鼻翼和眼角的那根泪腺管酸胀得他脸都发麻。
孟柯睡觉浅,也很睡超过七个小时。上一次睡得这么沉,还是生了泊亦之后的那个凌晨,晚间才醒转。这么折腾都没睁眼,他该有多累,多疼,崔小动不敢细想。
外科医生久坐久站,孟柯却有一双很好看的腿,崔小动曾经对孟柯说过挺露骨的一句表白,“老孟,你有一个好好看的屁股哦。”
到了孕后期,因为下肢血流不畅,孟柯青白浮肿的腿部皮肤下面能摸到微微凸起的虬结经络,臀部被沉沉的孕腹压着显得松弛变形。
崔小动觉得他自己到了坐班养老的年纪大概会身材走样,孟柯是怎么吓唬他的来着。
“那我就去找别的漂亮小男孩哦。”
现在想来那时候的玩笑话却让他很有点想哭,在被子底下攥着孟柯的手,瓮着鼻子碎碎地念他:“哪个别的小男孩有我这么强大的心脏,被你吓了这么多次还没吓死。”
崔小动把手指插进孟柯的发间,轻柔地梳开被汗湿的几绺头发。
早已习惯了这么一个孟柯在自己身边,却好像有很久很久没能有机会如此仔细地端详他。
细细想来,孟柯真的不太热衷于讲话这件事,连续描述一件事超过一分钟会突然中断,叹口气道:“累了。”
自诩词不达意的理科生,总能用文字拿捏住崔小动的泪点,相比于说,他更擅长把一些隐秘的心事写下。而这些字里行间,孟柯说过最多的就是“谢谢”。
崔小动何尝不感谢孟柯。
把自己的五根手指严丝合缝地嵌进孟柯的指缝间,脸颊贴着两人交握的手,崔小动想,即使到了羞于表达爱意的人生阶段,他和孟柯大概还能彼此把一句“谢谢”说到八十岁。
任何一次两个人的独处,都让他几乎不需要任何思索地坚定一件事,他真的好爱这个孟柯。
孟柯醒过来的时候凌晨的天还没亮,如果不是肚子里面还有轻微的不适,这么漫长的、连梦境都没有的一觉,他甚至会恍然觉得是在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