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于帆开始愤怒起来
“卡!”
哗啦——于帆浮出水面抹了把脸,等听见远处导演喊着说可以了,方才眯着眼睛往岸边游去。
助理田晓乐和另一名剧组工作人员早已经侯在那里,一左一右把手递过来借力将他拉上了岸。
这条河远处看着清澈,实际却算不上干净,于帆刚潜在里面游的时候一伸手都能摸到河底摇曳的水草和石缝里的青苔。
总导演梁宴平年逾七十,拿奖无数,被媒体和业内誉为殿堂级名导,声望很高,这部据说是他的收山之作,当然不能砸了自个儿的招牌,所以有情怀有坚持,力求实景拍摄,就是苦了演员。
于帆最近两天的戏份偏就跟这条河杠上了,本就有点眼角膜发炎,这会儿更是让污水蛰得痒疼难忍。
“哥你等等,先别睁眼。”田晓乐边说边赶忙拿用温盐水浸过的毛巾往于帆眼睛上敷。
他跟在于帆身边也有小半年了,算是个不错的助理,人勤快心也细,很有眼力见儿,最重要的一点,不该他问的从不多问。
这时节已是十一月底,昨个儿刚下过一场雨,气温骤降好几个度,刚才在水底下扑腾时还不觉得,这会儿上了岸让寒风一吹,冻得人直打哆嗦。
于帆只敷了半分多钟就取下毛巾,扭脸往不远处看去,只见他们这组的执行导演何潇从监视器后探出头来,朝这边打了个手势,态度诚恳:“于老师,麻烦您,咱再保一条。”
于帆没多说什么,将毛巾递回给助理,冲主机位的方向点头示意:“来吧。”
这电影有金牌名导及其御用团队加持,大投资大制作,属于政府扶持项目,走的是原创剧本,背景是架空权谋,当初选角消息甫一放出,各家生花撕饼的戏码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在各大社交媒体轮番上演。
于帆在里面饰演男主身边的一名死士,戏份不重,撑死了算个男三,以他如今的咖位,倒也相配。
他这角色日常的妆发就是穿一身粗布麻衣,多的是在地上滚泥里爬偶尔还得像这样下个水的打戏,化妆师每每给于帆上妆都要先感慨一番,说于老师多好看的一张脸,是她见过的三庭五眼最标准的男明星之一,非得画成血糊刺啦的样子,简直暴殄天物。
一个阅人无数的化妆师,说这话实在太假了点。所以于帆向来是不接腔的,知道对方不过虚情假意地客气两句而已,当真你就是个傻子,偏他现在也不爱跟人玩虚与委蛇的那一套了。
娱乐圈么,最不缺好看的脸,说来也是讽刺,在这个最需要看颜值的地方,偏偏颜值最不值钱。
剧组刚开工不到一周,进度还不算太赶,毕竟男一号沈暨都还没进组,说是让上部戏给绊住了,都已经杀青半个多月,又让导演叫回去补拍镜头。
中午十二点准时放饭,也不知梁导怎么寻到的这地方,跟无人区有的一拼,景色够原生态。
就是前不着村后不挨店,午饭都得提前开几十公里的车去城里餐厅买了再带回来,多半都放凉了,味道也一般,只够发挥食物最原始的作用,果腹。
当然,这剧组上上下下一两百号人,也并非个个都要吃盒饭,比如某些咖位大点的艺人,有自己的房车冰箱可以开小灶,那就另当别论。
田晓乐跑去领了两份盒饭回来,捎带手又接了杯热水,把提前准备好的三九感冒灵给于帆冲了一包。
这小子干活是麻利,嘴也不闲着:“哥,我看天气预报说大后天又要降温,都快零下了,咱那在河里的戏啥时候能拍完啊?就这么整天在水里泡着,铁打的人也受不了啊,何况你身体本来就不好,来之前李姐还特地嘱咐我一定要照顾好你呢。”
他口中的李姐,大名李裴然,圈内著名经纪人,曾一手捧红了火遍国内外的顶流男团bathory,后又带出传奇三料影帝魏之宁,成绩之亮眼,是晚年退休后可以出本自传大书特书的经历。
于帆正专注于将盒饭里的黄豆芽一根一根挑出来放旁边铺开的餐巾纸上,闻言慢条斯理道:“不晓得,听导演安排吧,还有,你下回可以当面喊她李姐试试。”
田晓乐反应过来,飞快打了两下嘴巴,笑着改口道:“然姐,然姐,嘿嘿,谢谢哥提醒,我下次一定注意。”言罢低头掀开自己那份盒饭,转而又献宝似地扭过脸来:“哥,我这份没豆芽,跟你换吧。”
于帆乜他一眼:“我都挑完了你才说,算了,吃你的吧。”
两人边吃边聊天,基本上都是田晓乐在说,于帆有一句没一句地挑着回。他们待的地方在剧组搭的一处建筑布局的屋檐下,田晓乐支了张小木桌,一人一张月亮椅,这会儿阳光正好,斜斜照过来,风也停了,晒得人暖洋洋的。
正吃着,却迎来一位不速之客,说不速之客,只是因为于帆不太喜欢在吃饭的时候被打搅。
来人是饰演男二的苏鹤宇,隔老远就朝这边招手,热情且活泼:“中午好啊,于老师。”
苏鹤宇的角色是个荣华富贵的世家公子,上午没他的戏,这会儿才刚做好妆发,一身绛紫色的圆领大襟长袍,缎面大氅,细看之下布满了金线勾勒出的暗纹,玉带收腰,环佩叮当,活脱脱一个玉树临风的公子哥儿。
这部戏的造型指导陈方逸是圈内知名造型师,兼梁宴平的御用化妆师,审美一流且细节考究,非常擅长做古装。他最出彩的作品是在梁导十年前的那部《九重宫阙》里,盛唐背景,华丽壮美,极尽奢靡与浪漫,拿了当年华语三大之一明珠奖的最佳美术和最佳服设,迄今仍被后辈们奉为经典美学教材,在各种影视赏析盘点中都能找到这部片子的影子。
古装造型美则美矣,就是有个缺点,太烧钱,陈方逸近几年本来也不怎么接活了,对外宣称身体不好,但也有人猜是因为影视寒冬,大小剧组预算都缩水,在此前提下,又把大头花到了请演员上面,剩下那点拿给幕后工作人员再分一分,都不够陈大师折腾的。
所以这片子去年刚立项的时候网上就有人发过一则趣事,说是某天梁宴平亲自登门邀请陈方逸来为自己的收山之作担任造型指导,他起先还有些犹豫,后来被梁导一句预算足够随你折腾打动,二话没说就签下了合同。
旁的不说,在影视寒冬还能拉来这么一大笔钱痛痛快快大干一场,足以见得梁导在业内的口碑,简直就是一块金字招牌。
苏鹤宇生了一双桃花眼,唇红齿白,很有少年感,一笑露出两颗虎牙,是很乖巧又讨喜的长相。
他现在风头正劲,去年因为在一部大爆的古偶里出演男二,靠跟男主炒同性cp炒出热度来,微博粉丝数仅半个多月就暴涨了几百万。
本来形势大好,谁成想演男主的那位不知哪根筋搭错,剧刚播完还没过宣传期,就跳出来在微博发了篇小作文,言辞激进,内容则尽是拆cp的言论,话里话外还有阴阳另一方之嫌,给正磕上头的粉丝当头泼下一盆冷水,被追着骂他是“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转头跑来怜爱被“抛弃”的苏鹤宇。
经此一役,苏鹤宇这边不费吹灰之力就将cp粉妥妥提纯,估计他背后的经纪团队做梦都要笑醒。
他那经纪人也是一把营销好手,最懂得趁热打铁,立马又给他签上了一档热门综艺的常驻嘉宾,年底再去各大娱乐盛典露一露脸,分猪肉似地拿些天花乱坠的噱头奖项,如今已是十数支代言在手,商业价值水涨船高,也算跻身一线了。
因此,于帆实在想不出他还要跑来巴结自己的理由。
于帆十七岁正式出道,姐姐是退圈的三金视后于淼,自己也当过顶流一线,拿过影帝提名,在享誉海内外的国际大导的片子里饰演男主,年底被各大娱乐盛典争着抢着奉为座上宾,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日子,他不是没经历过,但那都是“上辈子”的事了。
如今他二十七岁,这年纪放在别人身上意味着什么,大概率是大学毕业刚走上工作岗位没几年,人生仍充满着未知的希望,拥有不断试错的资本,可以跌倒之后爬起来拍拍屁股继续往前走,可他却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了。
前路对于他来说只剩白茫茫一片,尽头处站着个人,吝啬地留给他一道模糊背影。
而到了这地步的于帆,之所以还能有本子接有戏演,全靠背后的公司以及经纪人给力。
背靠大树好乘凉,圈子里每年都有新人一茬儿接一茬儿如同雨后春笋般出现,削尖了脑袋想博出位,眼红他明明黑料缠身却还能有像梁导的电影男配这样的资源往手里送,单冲着这些人的嫉妒心,他也该知足。
苏鹤宇很有自来熟的潜质,其实他和于帆拢共也就见了没几面,第一次是在剧本围读会上,男演员坐成一排,俩人挨在一起,再来就是影帝沈暨,挺高冷的,不怎么爱讲话,苏鹤宇只好拉着于帆讲个不停。
都说现在圈里影帝影后遍地走,含金量早就不高了,但沈暨还是有点水平的,童星出道,成年后颜值也没垮,而且逼格高,不是大导演的片子一概不接,他粉丝也自认高人一等,到处说他演技早已封神,以此拉踩别家明星。
于帆之前没怎么跟沈暨接触过,见了面发现是个挺寡言鲜语的人,也不像粉丝吹得那般神颜,毕竟都四十出头的年纪了,脸上挂着疲态,眼角隐有细纹,气质几乎是阴郁的。
要他说,其实沈暨和男主的形象气质并不搭,年纪这块暂且不说,这电影虽说是原创剧本,但其实人物多多少少都参考了历史原型。男主更像魏晋时期的那些名士,潇洒飘逸,率真旷达,在于帆心里担得起这八个字的另有其人,但那也只是他的看法,毕竟对方是影帝么,说不定能靠演技给扳回来。
于帆含糊地应了一声,继续低头吃他的饭,苏鹤宇撩起衣袍裙摆蹲在他旁边,凑近了压低嗓音道:“听说了吗,男主好像要换人,沈暨骑马摔断了腿,演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