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康弗走到议会山脚下时,暮色已经彻底沉下来了,沿途的街道渐次亮起了一片珍珠白的灯光,将整个城区映照得如梦似幻。
距离议会大厦还有大概三四百米的时候,康弗若有所觉一般抬头,只见一道纤细的人影好像凭空出现似的站在了前面一个路口的路灯下。她身后不远处就是议会区的入口大门,一株雪樱花正在夜风中微微摇曳,淡粉的花瓣自半空中飘落,晃眼间像极了卫城的落雪。
他那么一晃神的时间,对方已经看见了他,低头抚了抚领口处不存在的褶皱,迈步朝康弗的方向走了过来。
“碧翠丝阁下。”康弗停住脚步,一只手落在胸口处,弯腰向对方行了一礼。抬起头来的时候,他眼神深处神色冷了冷,淡声道:“这个时间在这里遇见您,希望不仅仅是一个巧合。”
被他称作碧翠丝的那位女士身形娇俏,淡金色的头发在路灯灯光的照射下像是蒙了一层白雾,身上穿一身丝绒质地的黑色套装,手里抱着一面电子屏,整个人从姿态到表情到唇角笑容的弧度都无懈可击。
听出了康弗这句话里隐含的意味,她也没急着开口,低头抿唇笑了笑,接着点开了手里的电子屏:“您应该是为了亚特兰群岛使者的事情来的吧?刚才总统阁下看了您的电报,也召集外务部门的几位官员召开了一个简短的讨论会议,现在由我先带您进入议会大厦稍作等候,总统阁下今晚会接见您。”
康弗一言不发地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往山顶高处走去。
等越过议会区的大门,碧翠丝带着他转进一条僻静的狭道,看着前方不远处灯火通明的白色宏伟建筑,康弗沉吟了一秒,开口:“碧翠丝阁下,关于这次——”
不想他一句话还没说完,前面的女士倏然转身打断他,整个身体姿态都变得紧绷起来,她竖起一根手指在唇边,眼睛警觉地四下看了看,用几乎是气声的声音开口:“康弗阁下,这里不是说话的好地方。”
不用她再暗示第二次,康弗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当下抿紧唇不再吭声。
又往前走了十来米,两人右前方出现了一棵枝干遒劲的雪樱花树。这棵树比康弗在白城见过的任何雪樱花树都大,树冠上一大半的花苞已经颤巍巍地开放了。不同于城区其他地方的花树,这棵树上的雪樱花纯洁雪白,不带一点杂色,甚至连最浅淡的粉色也不掺杂。
“这棵树是整个白城里最大、年龄最老的一株雪樱花,当时建城的时候,总统阁下专门让人寻遍了整个忒伊亚联邦,最后终于找到了这一株不带一点杂色的雪樱花,费了巨大的人力物力才把它迁移到这里来。从那之后,这棵树也就成了整个白城的标志。”碧翠丝的声音很轻,她着迷一般看着面前高大的花树,出神一般盯着面前的雪樱花树,伸手接住了一片随风飘落的花瓣。
康弗敏锐地觉察到她话里应该有别的意思,但是又拿不准她究竟想说什么,迟疑了半秒之后走上前站到她身边,开口:“确实很漂亮。”
碧翠丝偏头看了他一眼,接着又移开视线:“不仅漂亮,更重要的是它没有一点杂色。忒伊亚联邦的人们大部分都只知道首都是白城,他们只知道这座城市是白色的,代表着整个大陆的希望,但是其实他们都忽略了另一点:为什么是白色?”
康弗愣了两秒,紧接着忽然反应过来什么,瞳孔微微缩紧了:“白色……因为这是最纯粹的颜色,任何瑕疵,污渍,一旦落在白色的底色上都会非常明显,任何人都掩盖不了。白色——不能掺杂任何杂质,也不能容忍任何杂质。”
碧翠丝偏头看向他,眼神里带了些赞赏。
停顿几秒之后,她接着道:“希望您已经明白了我的意思,康弗阁下。”
“可是卫城并没有——”康弗脱口。
碧翠丝直接上前一步捂住了他的嘴,她警觉地四下看了看,重新看向康弗的时候目光里带上了些责备:“您太轻率了,执政官阁下。今天晚上原本我不应该跟您说这些,但是卫城算是我的出生地,所以我特地提醒您一句:眼下卫城的光芒已经太过耀眼了。如果联邦的其他城市都是白色,偏偏卫城泛了点金光,您认为——总统阁下会容忍吗?”
卫城,城郊,驻防中心。
陆弋霄的办公室里烟雾弥漫,青灰的烟雾几乎要把房间里的灯光掩成了昏黄。沈追坐在办公桌对面的沙发上,背对着门口的方向,两只脚就那么随随意意搭在面前的茶几上。平时一丝不苟的衬衫领口被他扯开了几颗扣子,眼睛下面挂着两个明显的黑眼圈。茶几上的烟灰缸已经被他塞得快半满了。
眼见着手头这一支烟也快要燃尽,他有点烦躁地把烟头摁熄,顺手拿过一旁的通讯器看了看时间:晚上8点。
他眉心依然蹙着一个小小的结,手指在通讯器屏幕上划了几下,弹出了陆弋霄的通讯界面。他盯着这个界面看了几秒,就在手指要落下去按拨通的时候,身后传来了一阵明显的脚步声。
他一个激灵从沙发上坐直,起身回头往门口的方向看过去。
门外脚步声杂沓,还伴随着一阵低低的交谈声,听起来应该不止一个人,门口的雕花玻璃上也映出了两三个高矮不一的身形。
沈追的目光马上就落在了最高的那个人影上。
一秒之后,房门被人从外面拧开。
站在门口的人果然是陆弋霄。男人身上还穿着暗色的军服,帽子都没摘下来,脸上神情有些严肃。
看见沈追,他脸上的表情明显愣了愣,紧接着就注意到了房间里浓郁的烟气。
他不作声地皱了皱眉,身旁的副官刚要上前解释,他抬手打断了对方的动作,半侧过身对那几个属下道:“先按我刚才说的去做事。”
那几个属下纷纷低头应了,朝走廊的另一端走去。
陆弋霄的目光顺着他们离开的方向多停留了片刻,然后才转头落在沈追身上,不着痕迹地把男人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他一边慢吞吞地摘下头上的军帽,一边走进门:“你怎么来了?”
沈追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已经看见了茶几上那个满满当当的烟灰缸,当下脸色就沉了,也没管沈追回不回答,径自走过去把那个无辜的玻璃器皿整个扔进了墙角的垃圾回收桶,把帽子扔在前面的办公桌上:“我这里的烟不是给你这么消耗的。”
沈追丝毫没在意他语气里的火药味,整个人反而像是松了口气:“北境边防那边有消息了吗?”
陆弋霄没吭声,自顾自走到办公桌后面,划了一根火柴,点燃了一支烟卷。
沈追要被这人气笑了:“怎么,非要我把那几支烟还给你?”
陆弋霄不为所动,深深吸了一口手里的烟卷,目光直直落在沈追身上:“你知道我要的是什么。”
沈追一开始以为这人只是随口一说,在原地沉默了片刻。不想陆弋霄既没有接着说话,也没有动,甚至连眼神都没有移开。
在那样的目光下,他很快就开始不自在了。
欲盖弥彰一般咳了一声,他声音放低了一些:“之前在天鹅堡是我态度不好,我道歉。”
陆弋霄没有马上说话,倾身往前面靠了靠,两只胳膊搭在桌子边缘,看向沈追的眼神里带上了些许饶有兴味:“我接受你的道歉,但是不够。”
沈追:“……”
他盯着男人看了几秒,硬邦邦地开口:“你很清楚你想要的我没办法给你。”
陆弋霄轻轻笑了一声,把手里的烟卷摁熄,轻轻吐出一口气,从椅子上站起来:“你真的知道我要什么吗,沈追?”
他个子原本就比沈追略高半个头,此刻在有些昏暗的灯光下一步一步往沈追的方向逼近,莫名带了几分压迫感。
沈追强忍着往后退的冲动,逞强一般抬头看过去:“我当然知道,你不就是想要我承认我们的关系吗?可是就算我承认了又能怎么样?我们不可能在一起。”
一边说他一边不自觉地想往后退开。
陆弋霄的眼神猛地暗沉下去,他抬手抓住了沈追的肩膀不让他躲,沈追没挣脱,有些闪避地移开了视线,抿紧了下唇。
两人就维持着这个对峙的姿势,房间里的空气也一分一分静默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