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临长县(十)
温溪云是有些害怕谢挽州的,他现在失忆了,对先前他们相处的日常没有一点印象,方才又被谢挽州明里暗里威胁了一番。
即便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差,但温溪云还是不想跟谢挽州独处一室。
于是他缩回脚,小心翼翼地说:“兄长,我可以自己涂药的,你去忙旁的事吧。”
“把脚伸出来,”谢挽州却根本不听,径直坐到他身旁冷淡地命令道,“还是你想让我动手?”
直觉告诉温溪云,让谢挽州动手一定不是什么好事,于是他只能乖乖听话,把右腿搭在了谢挽州腿上。
空气中都是药油的味道,夹杂了谢挽州身上的一点沉香,方才小桃涂药时,温溪云只觉得这药味刺鼻,可现在闻上去竟然有一些好闻,莫名让他觉得很安心。
谢挽州的手掌大到可以直接圈住温溪云的脚踝,搓揉的力道倒是不重,只是他体温太高,乍一触碰到,温溪云忍不住缩了缩脚。
“别动。”谢挽州皱眉道。
手中的脚踝瘦得只剩下骨头,握上去都硌手,难道他平日里会苛待温溪云的饮食吗,怎么会把人养得这么瘦?
谢挽州低着头,才揉了一小会儿,小桃抹上去的那点药油就被揉干了,他又倒了些药油在手掌心,先搓热了再覆到温溪云脚踝上。
“这次可能会有些疼。”
温溪云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还没反应过来,脚踝处便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疼,让他立刻痛呼出声:“唔…疼!”
谢挽州停顿片刻,他才刚用了点力气,温溪云就受不住了,后面该怎么办?
“忍着些,淤血揉开了才能好得快。”
“不要了…”温溪云摇摇头,企图抽回脚,“真的好疼……”
见谢挽州无动于衷,他急得眼泪都快掉出来了:“好得慢也没关系的,我可以待在家里不出门,哥哥……不要用力了好不好?”
不知道是保证不出门起了作用,还是那句哥哥唤醒了谢挽州的兄弟情,总之温溪云脚踝上的手减小了力度,变为缓缓地揉,甚至可以称得上轻柔,手指在皮肤上一圈圈打转,仿佛在安抚他似的。
等到疼痛感完全消去之后,温溪云慢慢多了些异样的感觉,被触碰到的皮肤竟然多了几分酥麻,一点点叠加起来,连心跳都加快了许多。
不知为何,温溪云莫名觉得周围的空气在升温,连带着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他忍不住悄悄看了眼谢挽州,不知不觉间脸颊已经沁出一点粉红,眼神里是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羞怯。
谢挽州足足揉了一刻钟才松手,开口时声音竟然透着些哑:“明晚我还会过来,这几天你待在家里,不要随意出门。”
温溪云乖乖点头,他现在对谢挽州的那点害怕已经没有了,反而是另一种别样的情绪,说不上来,但听到明天还能再见到谢挽州,心底的开心怎么藏也藏不住,笑意都能从眼睛里溢出来。
谢挽州看到了他的笑:“受伤了还这么高兴?”
温溪云想也没想就回道:“因为有哥哥照顾我呀。”
闻言,谢挽州的心蓦地一跳,身体涌上些许陌生的冲动,被他克制地压了回去,表情因此也变得冷淡:“忘了明天还有事,我会让小桃来帮你涂药的。”说完不等回应便大步离开了房间。
尽管谢挽州的变脸来得毫无道理,但温溪云并没有觉得异常,反而认为谢挽州都这么忙了,今天晚上还能陪他这么久,真是一个万中无一的好兄长啊。
*
温溪云老老实实在家里待了三天,每天都按时擦药,或许是药油起效快,到了第三天晚上,淤血已经完全散了,只是看上去还有些青紫色,但不影响走路。
这三天谢挽州一次都没有来过,温溪云虽然想见他,但也知道他肯定在忙着账本的事,听小桃说后面又查出来许多不对劲的地方,李管家被辞退了不说,还吐出了一大笔银子,其余涉及到假账的人也都被一一揪了出来。
光是听小桃说,温溪云对谢挽州的崇拜就已经掩盖不住了,若是那些账本都交给他来查的话,恐怕他一处问题也看不出来。
“而且长公子这么雷厉风行地一来,临长县其他商户也跟着开始查自家的账。”小桃道,“今天我还听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温溪云好奇地问。
“就是有一户人家,似乎是姓林的,他们家查出来竟然是自己家的小儿子偷偷和外人勾结做假账,本来都闹到了公堂上,结果那个小儿子为了自证清白,在公堂上一头撞上了柱子,好多人都看到了。”
姓林?温溪云顿时想起了他前几日在书肆遇到的林小少爷。
“那他现在还好吗?”温溪云连忙问。
小桃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听说没有当场丧命,被送到了大夫那里,现在怎么样就不清楚了。”
她叹了一口气:“我还听说这个林小公子是个命苦的,他是庶子,母亲来历又不太清白,他在林家只有受欺负的份,别家的公子少爷受了伤都是请大夫去家中诊治,他受了这样重的伤,也只是被扔在医馆不闻不问。”
“林家对他这么差,又怎么会把铺子交给他来管,想陷害也不找一个好点的借口,真是把旁人都当成傻子。”小桃啐了一口,“我呸!”
这下温溪云可以确定小桃口中的林小公子就是他那天遇到的人了。
“小桃,你知道他在哪家医馆吗?我想去看看他。”
“应当就是我上次请来的那位大夫所开的医馆。”说着,小桃露出惊讶的表情,“公子,你认识那个人吗?”
温溪云摇了摇头,他的确谈不上认识,只是和对方萍水相逢而已。
“现在已经很晚了,而且长公子吩咐过,这几日都不让你出门。”
小桃说的这些温溪云都知道,只是他想起那天,那人抱着一团脏污的书,用衣衫小心翼翼擦书的模样,心里还是会觉得愧疚,更何况对方辛辛苦苦抄书也只能挣二十文,眼下医馆的费用肯定拿不出来,他害怕万一对方急着用钱买药,却拿不出钱,耽误了治病。
“我只是出去看一眼,花不了多久,兄长肯定不会知道的。”
温溪云再三保证,就差没有对天发誓了,小桃才勉强答应放他出去。
为了防止夜间来人问诊,医馆晚上也会留着一道小门,温溪云轻手轻脚进去之后,大厅里只瞧见了一个撑着脑袋打盹的少年,想来是这家医馆的学徒。
他迟疑了一小会儿,不知道要不要将人叫醒,总不能自己挨个在医馆找人,那样恐怕会打扰到更多人。
“你找谁?”
好在温溪云没有犹豫多久,一旁的房间就出来一个人,正是温溪云要找的林小少爷。
对方只穿了一身亵衣,没有宽肥的外衫罩着,显得身躯更瘦弱,额上缠了一圈纱布,最中心浸了一些鲜红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