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余生(八)
温溪云正闭上眼睛等着白崇那一剑刺下来,不料迟迟没等到疼痛,反而听到一声沉闷的撞击,等他再睁开眼时,只看到白崇踉跄着退后吐血的一幕,并未看到谢挽州手中的魔气。
即便如此,也还是吓得他脸色发白:“师兄……”
没等温溪云说完,面前忽有剑光一闪而过,一道清冷女声打断他的话道:“温师弟,让开。”
此行除了桑月外还有另一位师姐同行,名为秋华,平日里性子冷淡话少,这一路上就只有桑月能和她聊上几句,往往还得不到什么回应。
几人中也是她的修为最高,已经到了元婴中期,此刻拔剑之人正是她。
温溪云摇了摇头,仍然挡在谢挽州身前,企图解释:“秋华师姐,我与他相识已久,他真的不是坏人……”
“小师弟,你性子单纯,一定是被这个人骗了!”桑月一听这话便火急火燎地插嘴道,“你可知道他是什么人?!”
谢挽州是什么人温溪云当然是知道的,可此时此刻,顺着桑月的话,温溪云环顾了一圈周围的人,才发现山洞内的气氛不大对劲。
所有人都是一副仓惶又防备地模样看过来,一个个都紧握手中的剑,做足了攻击的姿态,仿佛他和谢挽州是什么洪水猛兽一般。
就连那个先前和谢挽州待在一起,被白崇挟持着进来的人也是同样的神情,甚至现在还刻意回避了他的视线。
难道是因为方才谢挽州伤了白崇师兄吗,可他知道谢挽州是为了保护他才不得已出手的。
还是说,在他闭眼时发生了其他意外?
“小云…咳咳……过来。”
谢挽州那一掌是收了力的,白崇自然也能感觉到,否则此刻他恐怕连话都要说不出来,但对方手下留情了又如何?仍然改变不了此人是个魔修的事实。
他们天水宗的弟子,实在不应该和一个魔修纠缠不清。
思及此,白崇又加重语气说了一遍:“小云,到师兄身边来。”
温溪云没有说话,而是低下头去,显得眼睫愈长,垂下身侧的两只手握紧了片刻,又很快松开,脚步微动。
这一路过来,温溪云向来都是安静而乖顺的,尤其是面对白崇的安排,他从未拒绝过,因此所有人都以为温溪云这次也会乖乖听话,从那个掳走他的魔修身前离开。
在这么多双眼睛的注视下,温溪云的确动了,却不是众人以为的弃暗投明,而是又朝后退了退,几乎要和那个魔修紧密地贴在一起。
“小师弟!!”桑月又急又恼,“你快些听大师兄的话过来呀!”
温溪云慢慢抬起头,那双如春水一般的清澈眼眸中却是出乎众人意料的坚定:“白师兄,对不起……我不想离开他。”
他已经丢下过谢挽州一次了,不能再丢下对方第二次。
谢挽州面色一怔,却仍然没有放松警惕——从刚才不得已出手开始,他的右手就始终紧绷着,若是温溪云企图离开,他有一万种办法可以将温溪云打晕之后再带走,带去一个只有他们俩,再无旁人的地方。
闻言,白崇的脸色当即难看起来,方才受的那一击在温溪云这句话面前简直都算不得什么了,他沉下声道:“若是我告诉你,他是魔修呢,你也不愿离开他吗?”
谢挽州是魔修?怎么可能?!
温溪云想也未想就否认道:“白师兄,我知道你不想让我和他在一起,但是也不能平白无故说这种话来污蔑人。”
桑月满脸的不可置信,眼神在温溪云和谢挽州身上来回打转,简直怀疑这黑衣人是不是给温溪云下了什么迷魂药,又或者是南疆蛊虫,不然她的小师弟怎么会宁愿质疑大师兄,也不相信此人就是个魔修呢。
“我可以替大师兄作证,方才我亲眼所见,这个黑衣人出手时周围萦绕的分明就是魔气!”她忍不住道。
也有其他人跟着附和:“我也可以作证,温师弟,你快回来吧,不要继续待在那个魔修身边了,他靠近你肯定是别有所图。”
“是呀,溪云师弟,难道我们还会害你不成!”
若是只有白崇一个人这么说也就罢了,可现在众人都这么说,温溪云也难免有些动摇——难道谢挽州真的成了魔修吗?
他当然知道三年前的谢挽州不是魔修,可他们毕竟分开了三年,这中间发生过什么他并不知情,但……三年前他们分别的原因正是他将谢挽州推下熔岩。
温溪云不知道谢挽州究竟是怎么从那种九死一生的险境下活下来的,只知道他已经因为不信任险些害死过谢挽州一次了,如今不能再一次重蹈覆辙。
于是温溪云转过身,定定看着谢挽州的眼睛道:“谢挽州,你是他们口中的魔修吗?无论你的答案是什么,只要你说,我便相信你。”
白崇顿时咬紧了牙关,他没有猜错,这个黑衣人果然是谢挽州,三年前让小云陪他一起跳崖还不够,如今成了魔修还要再继续和小云纠缠不清,他绝不允许。
桑月惊呼一声:“小师弟,你不要被他骗了,谁会当众承认自己是魔修......”
话还没说完,便听谢挽州一口笃定道:“是。”
“他们没说错,我的确成了魔修。”谢挽州垂眸,一双漆黑如墨的眸子中没什么感情,“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找到你。”
温溪云心神一震,谢挽州的这番话被他理解为只有堕魔才能从岩浆之中存活,而后才能活着出来找到他——是他害得谢挽州成了魔修!
“......”桑月剩下的话被堵在口中,万万没想到这两人当着他们这么多人的面,一个敢问一个敢承认。
她小师弟不顾师门劝阻也要相信这个人,而对方更是宁愿在正道面前承认自己是魔修也不想欺骗小师弟。
这么一看,这两人竟然、竟然......竟然也有几分相配,想到这,桑月不由羞愧地低下了头,甚至不敢看向白崇。
这时,有人从温溪云方才的称呼里想起了什么,诧异道:“谢挽州......莫非是三年前被灵玄境三大宗门追杀的那个谢家独子?!”
这一声很快勾起了其他人的记忆,又有人窃窃私语道:“当初谢涯走火入魔后杀光全家,便有前辈断言其子日后也会走火入魔,如今果然成了真!”
温溪云立刻反驳道:“不是的,他没有伤害过别人!”
“谢挽州,你快告诉他们,你入魔只是为了活下去,没有伤害过其他人,对不对?”
谢挽州起先不置可否,而后才在温溪云殷切期待的目光中缓缓点了点头。
但事实上,他前世杀过的人和上一个魔尊比起来恐怕也有过之而无不及,只不过这一世的双手暂时还未染上血腥罢了。
前世,他靠着掠夺来的修为已经到了飞升的境地,可即便如此,用来开辟一个新的时空也仍然不太够,九天雷劫之下的他几乎九死一生,完全是靠着再见温溪云一眼的执念强撑到最后,才有了如今的一切。
所以,他付出了这么多,踩着前世数不清的修士躯体和血泪才走到这里,不是为了把这一切都拱手让给旁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