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甘城(十七)
温溪云登时坐直了身体,仔仔细细看向谢挽州那张脸,没有半点的烦躁与嘲笑,反而专注地看着他,手上又一次给他渡了灵力。
……应当是他方才听错了吧,师兄怎么会在心里这般骂他,一定是听错了。
温溪云强自定下心神,却不似方才那般喜悦,脸上的笑意消失得一干二净。
可很快,第二次渡来的灵气,十五岁的他也没能支撑多久就散了出去,垂着头不敢看向谢挽州:“谢师兄……不然算了吧,这样太浪费你的灵气了。”
谢挽州的声音波澜不惊:“不急,慢慢来。”
但此时的温溪云定定看着谢挽州的脸,因而发现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厌烦,果不其然,心声又出现了。
“蠢货,连凝气都学不会,怕是以后日日跟白崇双修,这辈子也到不了金丹境界。”
这般恶意又带着淫邪的揣测就像是一记耳光,重重扇在温溪云脸上,登时间让他的脸又红又麻,连脑袋都嗡嗡作响。
这真的是谢挽州心中所想吗?他在谢挽州心中就是这样的形象吗?
温溪云不敢置信地站起身,一连后退了好几步,眼前原本让他觉得万分幸福的画面,此刻却像是直视日光般灼目。
霎时间心乱如麻,但温溪云仍然忍不住在心中替谢挽州开脱。
此时师兄和他并不相熟,加上他本来也不聪明,浪费了许多灵气,师兄心中不满…其实,也并非不能理解……
可即便替眼前的人找好了理由,温溪云也不想继续留在这里了——他害怕、害怕从谢挽州心中再听到更多不堪的话语。
不料刚一推门踏出这间屋子,面前陡然一转,不是温溪云所熟悉的庭院,而是天水宗的后山,漫山的树,遍布绿意,最为醒目的是一棵轩辕柏,听说活了上千年,其下树根盘根错节,已然与山头融为一体。
温溪云看到尚且年少的自己费力地爬上柏树的一根树枝,而后骑在上面,聚精会神地看些什么。
他想起来了,这是白崇刚下山历练那一阵,他正是伤心的时候,每日下了早课就来后山待着,不料意外在这柏树上发现了一窝幼鸟。
自此他找到了新的任务,日日都来照看这窝鸟,总算转移了一些注意力,不那么难过,但没想到才几日,这些鸟就被一只猎鹰捕了去。
知道结局后,再看此时自己脸上的新奇与兴奋,温溪云只觉得提不起半点兴趣,若是知道这些鸟的结局是被捕食,他情愿自己从未发现过这里。
——明知道是不好的结局,自然是连开始都不要有才最好。
不过看了几眼,温溪云便垂着头转身打算离开,心中仍然残留着方才听到恶语的低落,同时隐隐意识到,前世的谢挽州似乎也不像表现出来的那般光风霁月。
更何况他还没弄懂这究竟是什么地方,看似回到了前世,却只能以第三者的视角来旁观自己过往的经历,难不成看完了他还能够回去…?
思绪正乱之时,温溪云一转身却看到了谢挽州,那人站在不远处的山坡之上,衣衫被风吹得飘荡起来,眼神落在骑着树枝的他身上,不知看了多久。
温溪云记得自己正是从这次事件之后才慢慢同谢挽州关系好起来的,脑海中甚至还能记起那时谢挽州宽慰他所说的话——
“你的悲伤只是因为你在同情这些幼鸟,在替它们还没有展翅高飞过就殒命而难过,但这世上有很多人连人都不会去同情。”
“所以你的同情心,在我看来是很珍贵的东西,并不是没用,如果可以,我希望你能一直保持下去。”
也正是这一番话,让他觉得谢挽州内里是个温柔善良的人,不像表面那般冷淡,此后才越发和谢挽州来往密切。
在温溪云陷入回忆的刹那,面前景象又悄然发生变化,从山清水秀的后山骤然来到了悬崖峭壁之上,是谢挽州御剑带他去看那只猎鹰幼崽的场景。
此时再看,崖下朔风凛冽,谢挽州却刚好站在风口,细细替他挡去了那阵寒冷,任凭自己衣袂猎猎作响。
温溪云苍白着的一张脸总算恢复些许血色,师兄一贯是这样的,不动声色地为他遮风挡雨,先前的那些话,一定是被他蠢到气极之下才会那般想,算不得什么,他不能当真……
刚刚在脑海中浮现的话如今一字不落从谢挽州口中说出,语气平缓却真挚。
温溪云看到自己听到这番话后微微睁大了眼,眼中眸光闪动,抬头看了谢挽州一眼又很快垂下,耳根慢慢变了颜色,细细想来,他应当就是在这时对谢挽州动了心吧,只是自己此刻还未意识到。
在他垂下头之后,谢挽州伸手缓缓揉了揉他的头,从旁人的视角无论怎么看都是一副师兄弟相亲相爱的画面,任谁也想不到谢挽州此时心中想的却是——
“所以你就一直留着这种可笑的同情心吧,等死在我手里的那日,希望你也能如此同情你自己。”
以至于温溪云听到后足足凝滞了数十秒都没反应过来。
……他听到了什么?
在他动情的刹那,让他心动的那人却竟然在心中想着要杀了他吗?
假的、一定是假的吧。
这怎么会是真的呢,这是谢挽州啊,是几次舍命救他、对他关怀有加、陪他走过无数个朝暮春秋的枕边人。是他最亲近的师兄,他私定终身的道侣,他未出世孩子的父亲,这样一个人,怎么会在心中想杀了他呢?!
温溪云全然不信,直直后退几步,却猝然从长剑上摔落,分明没有实体,只是个魂魄,却也体会到了坠崖的失重感,说不上是身体失足摔下,还是心在急速坠落。
这不是他记忆里的谢挽州,一定是假的,这个什么破镜子,他师兄才不会是这样的人。
他不信……他不信……!
这一摔从悬崖峭壁摔进了一处密林之中,温溪云呆坐许久才抬头,茫茫然环顾四周,在看到那株晶莹剔透的草时才慢慢想起眼下的场景。
是他第一次进入秘境的那回,跟在谢挽州身后进了密林,结果不慎被藤蔓拉进了沼泽之中。
一同记起来的还有当时深陷沼泽的绝望,那时的他向谢挽州求助许久,可对方始终没有出手相救,直到他被旁人所救。
所以…所以,这个时候的谢挽州,难道是真的想看他去死吗?
温溪云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入目一片模糊,看不清眼前的世界,他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分明猜到了谢挽州此时的心声会有多让他崩溃,却仍旧要坚守在这里。他要听个清楚,听个明白。
他要知道自己两世的迷恋与爱慕究竟给了谁,是那个耐心体贴待他的师兄,还是这个冷眼盼他去死的谢挽州。
这一幕很快在眼前重现,温溪云作为旁观者都想上前去救那个深陷泥潭,口中苦苦哀求唤着“师兄”的自己,谢挽州却巍然不动,只专心用灵力包裹着面前的草。
也并非专心致志,起码此刻他还有空在心中嘲笑——
“蠢货,连个低阶邪物都解决不了,玉牌也不知道捏碎,那便死在这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