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这饭也十分的难吃
他斜眼一瞅——朱煐正蹲在边上,麻利地把纸钱、香、蜡烛一样样理进篮子,手不抖、脸不白、呼吸匀得很,仿佛刚泡完温泉回来。
朱允炆心里直翻白眼,呼出一口闷气:“……哼。”
屋里脚步声咚咚响,接着门“吱呀”推开。
朱元璋一身清爽,头发还潮乎乎的,伸着懒腰走出来,精神头十足,脸都放光:“哎哟——这澡洗得透!”
他抬眼一瞧,朱允炆缩在椅子上那副德行,眉头立马拧成了疙瘩:“你这孩子,咋坐得跟个风干萝卜干似的?抖成这样,不怕散架啊?”
朱允炆“腾”一下跳起来:“爷爷!”
朱煐也抬头笑呵呵接了句:“老爷子,洗爽啦?”
“爽!太爽了!”朱元璋笑着朝朱煐点头,再转头盯住朱允炆,眼睛一瞪:“哟?嘴都紫了!”
“是……刚才洗冷水澡闹的。”朱允炆脸烧得慌,先点头,又赶紧摇头,耳朵尖都红透了。
丢死人了……
朱元璋没多训,只拍了拍他肩膀,声音沉稳:“回头得练!身子骨软塌塌的,扛不住事儿。”
他自己清楚得很:这孙子从小锦衣玉食,宫里走路都有人扶着,哪见过风霜雨雪?更别说凉水浇头了。
朱允炆低头盯着鞋尖:“是,爷爷……”
再一扭头,朱煐已经把祭品整整齐齐码进提篮,连蜡烛都竖得笔直。朱元璋看着,嘴角不自觉往上翘——踏实,能干,不叫一声苦。
朱煐转过身问:“老爷子,您歇够没?要是成,咱们现在就动身吧。街坊们该齐了,估摸着快到江边集合了。”
“走!咱一块儿去!”朱元璋爽快应下。
锁好门,朱煐领头,朱元璋慢悠悠走在中间,朱允炆跟在最后,三人一道往耋老家赶。
“耋老”,就是这条街上最年长、最受敬重的老长辈,大伙儿有事都爱找他拿主意。
这次祭奠太子,就是他一嗓子喊起来的。
听说朱元璋爷孙是从别条巷子专程来“搭伙”的,耋老和邻居们立马热情招呼:“欢迎欢迎!”
等朱元璋从怀里掏出一贯宝钞——明晃晃的大明官钞——递过去当“份子钱”,大家脸上的笑纹瞬间又深了三寸。
“老哥哥,今年高寿啊?”
“八十二喽!”
“哎哟喂,比咱整整多活三十多年呢!必须叫您老哥哥!”
“老哥哥,您这日子可真滋润!听说朝廷每月给您五斗米、三斤酒、五斤肉?”
“可不是嘛!府衙的小吏每个月都亲手送上门,半点不含糊!”
“好!真好!”
加上朱元璋说话敞亮、不端架子,几句话一聊,跟大伙儿就像熟了十年的老街坊。
聊得热火朝天时,人也来齐了。大家说说笑笑出了门,顺着窄窄的巷子,一起往江边走。
街面太挤,几十号人挤在胡同里烧香磕头?那不成笑话了!
到了江滩空地上,摆好供桌,点上香烛,才正式开始。
按规矩,祭祀得赶大清早,用太牢礼——牛、羊、猪全上,才算体面。
可老百姓哪懂这些?也不讲这些。
芒种节气,正是抢收抢种的节骨眼,谁白天有空守着祠堂?只能挑傍晚收工后,大家伙凑一起,心意到了就行。
再说三牲——牛是耕地的命根子,谁家敢杀?就算有钱买得起,也没人忍心剁那一刀。
大家图的就是个实诚,心到了,神就听见了。
供桌上,一头焦香扑鼻的烤猪,两大筐暄软馒头,一大笼油亮肉包,外加几坛子温好的黄酒。
全是街坊你一文我两文凑出来的。
东西摆好,耋老带头披上白布,大伙儿跟着烧纸、点香、跪拜,齐声祷告。
祭完一炷香,鼓掌声还没落下,一群小孩已经围住了厨房大伯。
“肉好了没?”
“包子分不分?”
“我馋肉都三天了!”
这可不是虚的“份子钱”,是真金白银换来的“晚饭票”。
老规矩:祭完的东西,分给乡亲,吃饱喝足,才算圆满。
朱煐、朱元璋、朱允炆每人领了一份——一碗炖得软烂的猪肉、一叠馒头、一盘热包子、半斤温黄酒。
朱允炆捧着碗左右张望,傻眼了:“这……坐哪儿吃啊?”
地上光溜溜,连块砖头都没得垫屁股。
“这有啥难的!”朱煐一笑,一把扯下自己胸前的白布。
“老爷子,您那块也借我用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