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北境狼烟起(下)
浓烟如墨,一根接一根刺破北疆铅灰色的天穹,在蜿蜒数千里的漫长防线上几乎同时升腾而起。
西线,铁壁营外二十里。枯黄的草场上,数十骑身着杂色皮袄、面涂靛青纹路的异族骑手如幽灵般散开。
他们胯下的战马蹄裹厚布,奔驰时只发出沉闷的扑扑声。领头的骑手举起角弓,一枚箭簇浸着暗绿油脂的箭矢“嗖”地离弦,在空中划出弧线,精准扎进哨塔木檐。
火焰“轰”地窜起,伴着守军急促的铜锣声,更多火箭随之抛射,如一场危险的流星雨。
东面百里,落鹰山涧。湍急河水在此处拐出急弯,形成天然险隘,破虏营的前沿壁堡“镇涧关”就卡在拐角处。
此刻关墙上箭如飞蝗,滚木礌石如雨,不断砸下,下方黑压压的妖兽群正试图强行涉渡。
这些妖兽形似野猪却大如牛犊,獠牙外翻、皮糙肉厚,箭矢射在身上往往只能没入半寸,便被厚皮和泥垢卡住。
领头的那头格外巨大,背脊生有骨刺,它顶着箭雨咆哮着撞向关墙根基,碎石簌簌落下。
关墙上,一名军侯目眦欲裂,吼道:“火油!倒火油!”
零星冲突、试探性攻击,骤然升级为搏命厮杀……从西到东,烽燧相望。
整个北疆,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在同一瞬间按下战争开关,各个节点次第亮起猩红的光。
各边营的加急军报,如同惊起的鸦群,黑压压飞向后方,内容大同小异,字里行间满是焦灼:“遭遇攻击”“规模甚于往年”“疑为大股兽潮前奏”。
当防线中段、素有“北疆锁钥”之称的御妖城,三柱漆黑如墨、代表最高警讯的烽火狼烟笔直冲向云霄时,所有残存的侥幸尽数破碎。消息以三千里加急的速度,携着北风的凛冽与铁锈般的血腥味,撞向王朝安宁的腹地。
最终重重落在京城御案之上!
北疆的空气变了。往日尽是苦寒风霜的味道,如今却混杂着熔铁炉的焦灼、新磨兵刃的冷冽。
边军体系,在异族来犯中轰然转入全面战争状态。
真正的凛冬,才刚刚露出獠牙。
清晨从鹿鸣堡出发的队伍,在晌午时分,望见了磐石营巍峨坚固的营墙与飘扬的玄色旗帜。
还未靠近,一股无形的兵戈煞气便如潮水涌来,莫名让人皮肤微微发紧,呼吸下意识放轻。队伍中几匹拉车的驽马不安地打着响鼻、原地踏蹄,需车夫用力扯紧缰绳才能稳住。
韩君婷骑在队伍最前方的白龙马上,一袭银甲衬得身姿挺拔。这位新晋先天境强者灵觉敏锐。此刻柳眉微蹙,望向营地的目光满是凝重。
这煞气,比上次离开时浓重了数倍!
紧随其后的秦猛,感受更为复杂真切。
面对那浓烈厚重、几乎化不开的兵戈征伐之气,他主修的“玄煞熊魔功”自行加速运转,贪婪汲取着空气中的凶煞意念化为玄煞之力。
可这煞气中极致紧绷的肃杀,又瞬间冲淡欢喜,这般阵仗,看来磐石营前沿局势怕不太平。
果然,甫一接近营门,预料中的紧张便直观呈现。
往日相对肃静的营门区域,此刻人喊马嘶、喧嚣鼎沸。
运送原木、石料的牛车吱呀作响,成队辅兵喊着号子,将一捆捆箭矢、一袋袋粮秣扛往各处;全副武装的巡哨队伍频繁进出,甲叶碰撞声不绝于耳。
他们这支数百人的车马队伍到来,立刻引发高度戒备。
守门军卒比往常多了一倍,眼神如刀,手始终搭在刀柄旁,带队的队率快步上前,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盘查极为严苛繁琐,所有人的路引、军令文书被反复验看,马车车厢、行李货物也被粗略翻查,轮到检查活物时,场面一时忙乱。
“嘿,又是你这黑狗子!”负责查验妖兽气息、手捧“测异珠”的军卒队长是熟人,他示意同伴按住不爽、喉咙发出“呜呜”威吓声的小黑狗。
测异珠贴近时,内部乳白色气旋明显加速转动,泛起极淡灰光。队长盯着珠子,又看看毛发黝黑发亮、眼神凶悍的小狗,啧啧称奇:“这才多久没见,长的不是个头,而是凶性啊!这气息,离成妖兽不远了,军侯可得看紧点。”
小黑狗不满挣扎,呲牙咧嘴,被秦猛低声喝止。
麻烦不止于此,马车里好奇张望的小猿、憨厚的小象也被请出,最后连秦猛怀里那团雪白毛茸茸的小东西,也被小心翼翼掏了出来。
小白狐极不适应被众人注视,小身体瑟瑟发抖,不断往秦猛臂弯里钻,发出细微“嘤咛”声。
“所有随军活物,无论是否开启灵智,皆需登记在册、领取号牌,这是战时铁律,秦军侯见谅。”
登记的文吏语气客气却态度坚决,详细询问每只兽类的种类、年岁、特征、来源,随后发下几枚半巴掌大小、边缘打磨光滑,刻有编号和“磐石”字样的薄铁片,铁片上有小孔,可系绳挂在项间。
这番折腾耗费近半个时辰,反复排查确认无误后,沉重的营门才缓缓打开,队伍鱼贯而入。
营内气氛,比门外更显凝重。
那股“要打仗了”的压迫感,不仅写在每个步履匆匆、面色沉肃的老卒脸上,也如冷雪般,落在每个新兵心头。
队伍里因抵达目的地稍显放松的气氛,瞬间消散,被沉默的沉重取代。
韩君婷目光扫过混杂的队伍,利落下令:“陈伟!”
“在!”一名精干中年队率应声出列。
“你带所有应募新兵,去新兵营做根骨测试、登记造册,完成后直接编入操练序列,不得延误。”
“得令!”
李铁柱、王铁牛、秦小山、曹家兄弟等正式新兵,以及鹿鸣堡青壮和沿途收纳的黑水城等地新兵,共七八十人,纷纷聚拢到秦猛身边。
他们穿着棉袄皮甲,脸上带着离乡的迷茫与军营的新奇,更添几分紧张。
“猛子,我们这便去了。”李铁柱瓮声瓮气地说道,他体格魁梧,是新兵中最显眼的一个。
秦猛看着这些熟悉的乡亲,点头沉声开口,沉稳的声音满是安心的力量:“去吧。新兵营的首要规矩便是服从,你们要牢记这一点。营里肉食管饱,药材也不短缺,你们多年打熬身体,底子不差,缺的只是契机和资粮。
记住,听教头的话,刻苦训练,把力气、耐力、狠劲都使出来。最多三个月,我要你们全都突破换血关,踏入锻体境,到时我把你们调回我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