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17世纪的鬼魂
寒风卷着雪粒子,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张典坐在母亲榻前,屋内太冷了,即便烧着炭盆,身上的布衫还是浸着凉意。
他仔细地替母亲擦拭额头的汗水,母亲裹着薄被,剧烈的咳嗽让她蜷缩成一团。
他看着母亲痛苦的面容,眉头紧拧。
母亲的病拖了很久,已近危殆,可方子里的几味药材始终寻不到。
即便能找到,他财力微薄,哪里供得起长久的药石之费?这些年,科考打点、仕途周转,家里已经欠下不少银钱。
忽然,隔着满院的风雪,隐隐传来叩门声。
张典心下一凛,无端觉出几分不祥来。
门外站着一个中年男人,见到张典,他脸上堆起笑容,拱手道:“张大人,冒昧打扰。在下周世贞。”
张典听说过这个人,户部清吏司的主事,官职不高,但位置关键,管着钱粮支应。
张典将他请进堂中,上了热茶:“周大人冒着风雪造访,不知有何见教?”
堂屋简陋,几件旧家具在昏黄灯光下更显寒酸。周世贞掀开茶盖,瞥了一眼,又放下了,脸上带着一股若有若无、捉摸不透的笑意。他越过张典肩头,看着厢房的方向,那里传来阵阵咳嗽声。
他叹了口气:“令堂的病,是积年的咳疾吧?我向常来府上的大夫问过药方,那些名贵的药材,寻常人家便是倾家荡产,也难寻其一啊。”
张典一惊,皱起眉:“周大人,请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周世贞朝他俯身,声音压低了几分:“眼下正在复核的库银亏空案,里面一份关键的证供,只需张大人稍稍润色一二,明日便有上好的药材送到府上,保令堂安康。案子平息之后,更有重谢。”
张典的脸色沉下来:“周大人,篡改证词这等颠倒黑白之事,张某实不能为。”
周世贞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眼神变得阴鸷锐利。
“张大人真是一身正气,只是救得了世人,却救不得至亲。”他望着里屋,“你们清流一派自诩清高,本朝的俸禄,恐怕连日常开销都不够,更别说求医问药。听说张大人府上,还要令妹每日劈柴买菜?”
“无需周大人劳心。”
“张大人,改两个数字,不过是给首犯减免几年刑罚,又不是制造冤狱,也无旁人受害,何况那案犯也并非十恶不赦,贪墨库银的事,年年都有,他不过是时运不济,被人拿住把柄,做了筏子罢了。”周世贞望着他,“我听闻大人自小丧父,全赖令堂抚育,以致令堂积劳成疾。如今,大人寒窗功成,正是奉养高堂的时候,却要为了那点清正的名声,放弃救至亲的机会吗?”
家中经年不散的、浓重的药味,此刻闻起来,更像是命运腐烂的气息。
油灯的火苗猛地一跳,映照着他失魂的脸庞,旋即又黯淡下去。
“只是改几个数字?”他问。
周世贞笑了:“自然。”
最终,他还是在证词上改了一笔。周世贞果然守诺,不但送来上好的药材,还请了杏林圣手。
母亲能下床走动的那天,疑惑地问张典:“怎么家里忽然有了那么些好药?”
张典眼神暗了暗,不过很快露出笑容:“是同僚所赠。”
后来他才知道,那桩简单的库银案背后,牵涉着朝中两派势力的角力。
修改证词的那一刻,不知不觉中,他已经站了队。
往日把酒吟诗的同僚,如今相遇,要么视而不见,匆匆走过,要么目光刚一接触,便皱起眉头,仿佛脏了眼睛。
在衙署之中,他彻底坐了冷板凳。不但升迁无望,原本由他负责的案子都被转走,只剩下些无关痛痒的琐碎公务。
他已经被钉在耻辱柱上,被视为攀附奸党的鹰犬。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整整两年。直到御史案爆发,有人推举他出任主审。
周世贞再次登门,循循善诱,说他一身抱负无处施展,只要能按照上头那位大人的意思审理,便能平步青云。
张典脊背挺直,声音却干涩:“张某读的是律例,执的是刑名,怎能因一己之私断案?”
周世贞笑了笑,自袖中取出一支卷轴,徐徐推开。
张典目光一凛。他认出那是库银案的卷宗。
“张大人是刑名,一定知道,雁过留声,事过留痕,改供词自然也有迹可循,”周世贞说,“对那位大人来说,按死一个小小的刑部主事,实在易如反掌。令堂的病刚有起色,张大人能在此时让她受到如此惊吓吗?令妹快到议婚的年纪了,谁又会娶一个罪臣的妹妹?”
张典的手指微微发抖,是恐惧,也是压抑的愤怒。
“张大人,有些路一旦踏上,就回不了头。”周世贞为自己斟了杯酒,“再说了,你以为那群自诩清流的名臣手上干净吗?李御史弹劾工部赵侍郎贪墨,可他自己每年收的火耗、冰敬、炭敬,一点也不少。这不过是两只恶犬互咬,争的不是正义,是权力罢了。”
张典忽然发现,自己竟觉得这话有些道理。
御史案审结得很快。张典吸取了上次的教训,判词写得滴水不漏。
此后数年,这样的循环一次次重演。
“令妹出嫁,总要一份丰厚的嫁妆,才不至在婆家受气。”
“令堂的亲族遭难,大人可不能袖手旁观啊。”
“阁老都倒了,他手下的这些人迟早要死,无论谁审,结果都是一样。”
而当母亲问起,他总是笑容满面。
“办案有功,朝廷赏赐。”
“官场情面,互有往来而已。”
“朝廷的水浑,外人看不清楚,那些风言风语,母亲不必放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