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夏知春不得不承认,慕情是真的很了解她这个义子。
早在预感到自己时日无多时,慕情便悄悄将一只小木箱托付给她。箱中整整齐齐码着数百封信,全是她在病中一字一句写下的。
这些信耗费了她许多心血,她却嘱托夏知春,若非万不得已,尽量不要交给月悬。
她希望尽可能地降低她的离开对月悬带来的伤害,不愿这些信成为他的念想,延长他的痛苦,教他困在过去走不出来……
但如果他的状态很糟糕,她又希望有什么东西,能够减轻一些他内心的悲痛,陪他走一段路。
夏知春明白她的苦心。她也希望这些信永远不见天日,一辈子烂在她手里,可看着月悬一日日消沉下去,终究狠不下心。
“她说,三天一封,多了没有。还要看你表现,表现差了也没有。”
信轻飘飘地落在月悬手心,却犹如千斤重,他怔怔抚过封面上熟悉的字迹,指尖微微发颤。
“以你之聪慧,应该不难理解她的用意。听寒,不要让她失望。”夏知春并没有过多劝解,说完便离开了小灵堂。
月悬将信轻轻按在胸口,感受那里在急促的跳动,冰封多日的心湖,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暖意。
他当然明白,因为这是他们之间……一个未出口的约定。
月悬痛苦地闭了闭眼。
像是不愿意这样面对她一般,他将信贴身放好,推轮椅至角落小桌旁,安静地将那碗已微凉的粥喝完,又端起药盏,一饮而尽。
把桌面收拾妥帖,仔细擦拭,他才取出信,在灯下缓缓展开。
没有人知道慕情给月悬的信中写了什么,只是自那天后,安静了好几日的止院内又开始动工。
夏知春偶尔过去送药扎针,看到一堆堆的建筑物料运进运出,月悬则将自己关进一间侧屋,终日对着一方石碑,一点一点地雕刻。
他终究没让别人代劳,却也不再像之前那般极端。有人唤他歇息,他便停手;药端到面前,他也顺从喝下。
夏知春内心稍安,试探说道:“等立了碑,就回清明司吧,为你师弟师妹们分担分担。这些日子,他们都忙得脚打后脑勺了。”<
月悬一愣,语气有些惭愧:“是我连累他们了,让他们送到我书房来吧,如今我也能挤出些时间。”
“倒也不急于这一时半刻……”见他眼神清明,神色宁静,夏知春心里提着的那口气总算是放下了,“我只是望你能回到正轨,慕情那丫头的事情,还没能真正查清呢,你可不能这时候倒下。”
月悬:“我知道。”
喝完药,他看向夏知春,静静等待着。
夏知春被盯得无奈,从袖中又取出一封信,轻轻放在他面前。
自那日以后,隔两日从夏知春手中接过一封慕情的亲笔信,成了月悬生活中某种温柔而郑重的仪式。
他会反复阅读信上的每一个字,仿佛能透过纸张,听到她俏皮灵动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看到她狡黠明亮的笑容。
这些跨越了生死界限的数百封遗书,如同黑暗中的灯塔,陪伴了他很久很久,久到让他感觉,她似乎从未真正离开,只是去了某个遥远的地方,仍有书信传回。
在这些时间里,月悬将全部精力倾注于两件事:
一是以雷霆手段,不惜一切代价地清剿鬼王教的残余势力,誓要将其连根拔起。
二是更加细致、深入地调查慕情真正的身份,以及她与他的家乡——荆宿那座普通的小镇,究竟隐藏着怎样的联系。
时间,在追查、清剿与无尽的思念中,悄然流逝。
一晃,便是两年。
西北荒漠,鸣沙古道。
一辆玄黑马车在乱石杂草间笃笃前行,在空旷的荒芜中显得十分醒目,又有些孤零零。
马车前的车辕上空无一人,任由马儿自行沿着这条经商的古道向前行走,碾着碎石驶入荒漠深处的峡谷之中。
风卷着砂砾穿过乱石缝隙,发出呜咽似的低鸣,在空旷寂寥的天地间,这声响无端让人心中发紧。
峡谷两侧乱石之后,二十几个精壮汉子伏在荒草里,头上戴着杂草编成的帽子,粗布覆面,身上穿着灰褐色的粗布短衫。
这些人静如磐石,长时间一动不动,几乎与灰扑扑的荒地融为一体,连天上盘旋的苍鹰都没察觉异样。
领头人死死盯着渐近的马车,左手缓缓抬起,竖起三指。
在他身侧,两把弩箭悄然抬起,露出草面,箭头瞄准行进中的马车车厢。
随着领头人最后一根手指收拢,箭身上的引线被点燃。特制的火箭破开风声飞射而出,精准射中车厢底部。
“嘭——”一声轰然巨响炸开。
领头人挥手下令:“上!”
二十余道身影应声蹿出,自上而下扑向被炸断车辕的马车。
受惊的马儿挣脱缰绳,撒腿狂奔,只留下塌在地上的车身,木制的车轮已经碎裂,车门也歪倒在一旁。
车厢里,一年轻男子静静坐在轮椅上,黑衣清瘦,面容苍白却难掩俊美,在方才的爆炸中竟然没有染上半分狼狈。
正是外出公干的月悬。
他抬眸扫过围上来的众人,声音冷淡:“诸位,沈某等候多时了。”
领头人一怔,随即粗着声音骂了一句脏话:“老子管你是谁!进了老子的地盘,就是待宰的肥羊!兄弟们,给我砍了!”
这群人衣衫粗陋凌乱,兵器混杂,刀枪斧钺,手里拿着什么的都有,说话也粗鄙如普通劫匪,看似乌合之众,可围拢之势却整齐迅疾,出手狠辣,分明训练有素。
月悬手中握着一柄尚未出鞘的漆黑长剑,横抬格住那领头人那迎面劈来的刀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