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对老太监的调查不断深入,但始终没有获得对慕情的病有益的消息。
自那次吐血后,慕情的身体如同风中残烛,迅速地衰弱下去,精力一日不如一日,日渐凹陷的脸颊透着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连下床走动都成了负担。
她在一个意识稍显清明的午后,望着窗外凋零的落叶,轻声提出:“师兄,我想回京城了。”
她的声音虚弱,仿佛随时会被吹散在秋风里。
月悬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应下:“好,我们回去。”
他握着她冰凉的手,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心底却是一片荒芜的寒凉。
回京的路程,因慕情的身体缘故,走得比如来时还要缓慢、艰难。马车内部铺了厚厚的软垫,力求减少一丝颠簸。
每经过一个稍大的城镇,队伍都必须停下来修整数日,等待慕情能勉强积攒起一点气力,才能继续前行。
月悬几乎不眠不休地守在她身边,一遍遍擦拭她额角的虚汗,喂她喝下苦涩的汤药。
他看着她因痛苦而微蹙的眉头,感受着她脉搏一日弱过一日,内心的焦灼几乎无法掩饰,握住她的手常忍不住颤抖。
他多希望自己能代她承受这一切,哪怕付出任何代价。
可命运的残酷从不容许侥幸,游仙印最后一次,也是最猛烈的一次发作,来得猝不及防。
深秋的天空晴朗无云,慕情精神不错地靠坐在马车窗边,身后是月悬温暖的胸膛。她的手轻轻落在他的膝盖处,感受到那里微微变得有些僵硬,又很快放松下来。
“上天真是不公……”
月悬轻轻将她的手握在掌心,温声道:“为何这么说?”
慕情喃喃道:“你这么好,不该受这些苦楚。”
回顾月悬这一生,幼时失去双亲,少年时遭遇大难,祖父葬身幽冥界,青年时双腿渐渐行走困难,到了现在,却还要经历恋人离世的痛苦……
他应该鲜衣怒马,意气风发,成为仗剑天涯、侠肝义胆的侠士,或是清正廉明、心怀百姓的高官,有一个温暖有爱的家庭,幸福地过完一生,而不是终生受病痛折磨,一步步被困在轮椅之中,更不该……遇见她。
月悬将她抱到腿上,挪了挪角度,与她面对面相视:“我并不觉得苦,相反,觉得十分……幸运。”
他轻声道:“被义父义母收养并悉心教导很幸运,与师弟师妹们成为同门很幸运,遇到你,能得你信任与青睐,也很幸运……所以,请你要一直在我身边。”
慕情抬手摸摸他的头,笑了起来:“那你可要听夏姨和莫医师的话,好好治病,不然以后我想跑你都追不上。”<
“我追得上。”月悬也笑了笑,将她整个拥入怀里,“放心,你去哪儿我都能追上。”
慕情不知怎的,脑中突然闪过梦里那片火光,顿时不安起来。
她感觉自己心跳在渐渐加快,手也握紧了,心里暗暗安慰自己,没事的,就算那是真实的记忆,也是另一个时空的事情。
对于现在的月悬来说,他们相识才刚满两年,相恋的时间更短,怎么也不至于如此。
她按下心中惊悸,在他后背处轻拍了一下,强作轻松地嘀咕:“避重就轻,你先放开我。”
月悬松手后,她缓了缓胸中不适,才转身拿起随身带的包裹,从中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递到他手里。
“这是我自己整理的一些可能对治疗腿疾有用的方法,不要小看它,这可是现代医学的一部分精髓!”
“这么厉害。”月悬笑着接过,并没有立即翻看,只是说道:“你现在的任务是好好休息,这些以后再操心不迟。”
这话慕情不接,只是说道:“里面的方法真的值得一试,我已经跟夏姨通过气了,你可别想偷懒。”
这是她结合了前世在现代社会了解到的医学知识、康复理论,以及这个世界特有的药材与治疗方法,一点点整理出来的。
很多想法还只是雏形,还没来得及深入研究和实践。但她私心里希望,这些跨越了时空的知识,能帮到他,哪怕只是一点点,也很好。
她在现代时并不是一名医学生,甚至还没来得及上大学,只是久病成医,多少了解一些,加上后来认识了月悬,她便尤为注意这方面的知识,把平时在病房里发呆的时间,全部用来阅读各种专业书籍、论文,向院内专家求教。
但毕竟时代背景不同,大景朝不可能有现代那么多先进的仪器,她还得结合这边的实际情况,所以得到一个合适的治疗方案,并不是短时间内能够做到的事情。
她不太能清楚地回忆起自己做了多久的准备,只记得在跟月悬分手后的那段日子里,依然在为这件事忙碌,只是还没来得及交出成果,就突然离世了。
说来也奇怪,慕情努力回忆那段日子,发现记忆都是片段式的,有游戏里的,也有现实病房中的,但二者的衔接很差。
她想不起多少进入或退出游戏时的画面,想不起那个游戏头盔具体长什么样子,甚至不记得现实中的自己是什么时候病情恶化,陷入昏迷的。
或许是因为又开始深挖脑中的记忆,慕情觉得有点头疼,心跳也一直很快,连呼吸都开始急促了,人却觉得特别困乏。
“落儿,你怎么了?”月悬焦急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慕情握住他伸过来的手,有些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也没注意到他称呼的异常,只是喃喃说道:“我好像……有点困,想睡……”一会儿。
话音未尽,眼前已经黑了下去。
那时,他们距离繁华的京城已不足百里,巍峨的城墙仿佛已在视野尽头。可这短短百里,却成了永远无法跨越的天堑。
慕情陷入深度的昏迷,生命体征如同风中残烛,摇曳欲熄。一行人只能就近寻了一处安静的村落,暂时安顿下来。
夏姨坐在床边诊脉,沉默许久许久,最后轻声道:“不能继续走了,传信回眷王府,让他们过来吧。”
弥留之际,慕情的师长亲友们从京城星夜兼程地赶来。临时买下的小院子房间狭窄,明明不到十人数,却像是挤满了,又静得可怕。
众人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床上那缕微弱的气息。
月悬紧紧握着慕情的手,那双曾坚定无比的手,此刻冰凉得如同玉石,并且不受控制地颤抖。
昏迷了一整日的慕情,眼皮颤动了片刻,缓缓睁开了一些,视线有些模糊,却准确地对上了月悬通红的眼眶,感受到他紧紧握着自己的手。
她反应了好一会儿,才用尽全身力气,极其微弱地回握了他一下,力道轻得如同羽毛拂过,却让月悬浑身一震。
“你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