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啊,呃,你的电话打完了啊。”
和推门而出的丈夫撞了个正着,端玉立即咧开嘴角,尝试展现温和亲切的笑容,怎料她心中波澜尚未荡平,一不留神,嘴唇弯得太夸张,竟透露几分皮笑肉不笑的阴森。
“嗯。”周岚生相当有礼貌,没对妻子纸扎人一样的微笑发表观后感,他犹豫了一下:“我家里人打来的……你一直站在门口吗?没出什么问题。”
尽管敏锐地觉察到丈夫不愿谈论来电者,依靠作弊掌握通话详情的端玉也没想着隐瞒,她敛去笑意,认认真真道:
“对不起啊,我听到你在和谁通电话了,你家人催你要孩子,你拒绝了,听起来那边还会再来电的。”
“……”
也是,非人生物拥有远胜于常人的听力符合逻辑。周岚生一时没说话,他停在卧室门口四五秒,终于若无其事地往走廊外走,眼看要与端玉擦肩而过:
“没事,我和他们关系一般,本来就不太听他们的。”
他下一步没迈开,脚踝被触手牵绊,整个人险些重心偏移。
“……那你真不打算生育后代?”端玉背靠墙面望着丈夫,触手与她肌肉匀称的手臂一齐轻轻拉住对方。
她听完全程,听筒另一边的男人语重心长千叮万嘱,称自己不享天伦之乐压根没法安度晚年,丈夫抗拒的决心却像瓷实的冰砖,任老父春风般和煦的劝慰吹拂耳朵,始终没有一丁点融化的迹象。
话不投机半句多,最后周岚生不待对面下线便径直点击挂断,手动斩断仿佛永无止境的唠叨。
要是和家里人赌气,倒能让端玉理解,虽说她不懂为什么非得接了这通电话。
可假如不乐意要孩子属于真心话,自己来这么久的劲算什么?她还当丈夫早已被自己说服,数天前将卵放入他体内的举动,明明得到了当事人的默许。
两人就虐待一词争论过一回,丈夫信誓旦旦坚持端玉没有无视他的主观能动性,没有强取豪夺他像野猫玩弄麻雀。
兜兜转转,重返看似已跨越的节点,饶是心大的端玉也满心疲倦,没人教她如何处理伴侣关系。
“你告诉我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不要骗我。”
她心道自己又不会一口吞掉丈夫,对方不动声色同她相处良久,一不逃跑二不喊救命,不能真厌恶并且恐惧她……吧?
“嗯?”意料之外的问题砸得周岚生面色茫然,“我……”
触手如藤蔓爬树一般绕着他的小腿往上游,妻子微凉的手捏住他的腕骨,她注视他,黑眼睛像两个不吸光的黑洞,周岚生没从她的语气中听出不满或愤懑,却条件反射似的感到一阵凉意窜过颈间。
但他同时记起妻子提及后代时亮晶晶的眼神,她或许不关心一两颗卵的死活,然而她不会不期待自己的孩子,否则两人间的孽缘根本无从开头。
早知道走到今天这一步……周岚生深刻反省,他拖延得不能再拖延,总算考量是否应当直言男人生不了孩子,中老年人们催生话术中的孩子也绝非卵能孵化的存在。
一迟疑,端玉紧追不放:“你和我是伴侣,如果不是为创造后代,我们没有必要一定维持当前的关系吧。”
“而且你对后代的抵抗心理那么强,”她放下丈夫的手腕,低声重复问,“是实话吗?”
“我只是应付别人催生。”
对话朝着不可预估的结局狂奔,周岚生福至心灵,及时悬崖勒马:“我没骗过你,也没理由骗你。”
“人类中的确有很多人为了养育下一代结婚,但那些人期望的孩子,和你想要的大概不太一样。”
见妻子做出副一知半解的表情,他为接下来的长篇大论深深吸气:
“至少我母亲还有我父亲生孩子的时候没替孩子想过,这两人在当时的乡下条件不错,交际也广,怕死后财产被亲戚抢光,也怕没人给自己光耀门楣,没人给自己养老送终,又盲目从众喜欢男孩,所以才不停地生。”
“作为家长,两个人给生下的所有孩子规划好人生,被规训的那方一旦违抗旨意,就算能跑到天涯海角也逃不掉。”
“上大学那阵,我拉黑过母亲和父亲的电话号码,于是我的寝室被翻了个遍,室友、同学、辅导员在内的一大堆人都知道这事,我还赔偿了室友……”
犹如静置多年的沙漏骤然颠倒,许多话深埋心底,此刻毫无缘由地倾泻。
周岚生几乎嫌自己啰嗦,他打量妻子的面庞,发现对方专心致志听他述说,一张脸没有惊讶,没有不耐烦,也没有带着感慨和看戏意味的同情。
独自从笨拙的儿童活成社会人,周岚生缺乏同人交心的经历,他发现一股难言的闷气沿肺部上涌,不上不下地卡在气管里。
“……你呢?你想要后代是为了什么?”周岚生转移话题,同时转移视线俯视紧缠他的触手,再抬眼望向端玉。
“我吗……”
暗沉沉的眼睛由于脑袋角度变换,离开阴影,接受来自走廊外的光线,端玉眨眨眼,面上的阴郁霎时消失:
“我没有什么明确的目的,因为每次繁殖期,卵囊内都会储存卵,我就想看看孩子们长大了是什么样,会不会和我一样呢?毕竟我没真正见过我的同类。”
“至于它们要干嘛,跟我没关系吧……哦,我明白了,你讨厌为自己的利益生孩子的人,你怕我也是那种人?”
她豁然开朗:“难怪你结婚以来不肯说呢,我有了解类似的心理学理论,这是'原生家庭'的创伤吧?你们的婚姻制度在这方面确实奇怪,我看有些后代即使在法律意义上成年,也完全受制于家长。”
触手泄了力,它轻轻拍打周岚生的手背。
“嗯,你能对我说你的童年创伤,”端玉笑不露齿,“是不是说明你还蛮信任我的?”
“……嗯。”
好像自高处声势浩大坠落的巨石被棉花稳当地托住,周岚生不由得怔愣。
他隐约意识到自身情绪仍未摆脱至亲的支配,一瞧见与之相关的信息便容易不稳定,加上近日生理痛苦不断折磨他,父亲的电话浑似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一朝理智回笼,周岚生后知后觉过度倾诉的弊端,为难地闭上嘴,不过他的妻子半点儿没叫他难堪,她说:
“那我就很高兴了,你放心吧,我不会干涉孩子们的未来的,看来你是个好父亲嘛。”
打好腹稿的人类生殖小知识于喉口陷入停滞,周岚生欲言又止,没避开妻子递来的手掌,她温柔地抚摸他的侧脸,愉快地转身前往客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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乖乖露着肚皮、任由人类撸的流浪猫猝然滚了半圈四脚踩地,弓起背龇牙咧嘴,胡子一抖,挤出象征警告的低沉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