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三武神
“为何么……”俞长宣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唯有将戚止胤所问翻来覆去地咬在舌尖。
只是,那般无措转瞬即逝,他很快便又从容不迫起来:“来日修行路走得会更苦,跌打损伤怕都成了家常便饭。若你我依旧同榻而眠,为师夜里胡乱翻滚,岂不是要伤着你?”
“可我不怕伤。”戚止胤捉着俞长宣的腰,往他怀里钻了钻,“也不怕痛。”
俞长宣却是顾左右而言他:“近来你正骨痛窜个儿,为师总这样挤着你,叫你伸不开腿脚,可不就成了碍芽破土的硬石头?”
话方落下,怀中就迸出一声冰碎似的轻笑,然那笑像是骤紧的琴弦,叫他来不及品味,一刹就止了住。
戚止胤冷不丁张口:“喜欢个儿高的?”
寻常来说,遭人俯视才易觉出压迫。
可此刻,戚止胤缩在怀里,抬着眸子仰视他,俞长宣却觉得呼吸给人攥住了,攥紧了。
戚止胤好若黑魆魆的巨大的影儿,要吞吃他的一切。
年少尚如此,年长后又该如何?
俞长宣恶劣地想,戚止胤干脆停在此地,别再长大。
俞长宣干巴巴地笑了一声:“为师倒觉得身段瘦小玲珑些,更讨人怜爱。”
戚止胤默了会儿,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说:“那我明日就去敲断骨头,不吃不喝,不眠不休,以免身上这一把瘦骨变得粗大,身躯变得魁梧。”
经他这样说,俞长宣心头就仿佛咚一下给人敲坏了。
他适才同戚止胤说了些什么?
他怎么能?
可他又怎不能?!
他本就拿戚止胤当飞升手段,若真没能杀徒证道,还落得那鼎雾中呈现的下场,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他从来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动了同情戚止胤的心思才是错得彻底。
可他既已想通,为何依旧动摇?
俞长宣想,许是因他忧心戚止胤若没能熬到邪种长成便死了,就无法变作恶徒。届时他杀徒证道将会悖逆道义,既无法破情劫,也无法补天。
当真仅有如此么?
他不知,也不重要了。
俞长宣仿若丢盔卸甲般,将鼻尖埋进戚止胤的鬈发里,分明请求,说得却似威胁:“为师只望你能身康体健地长大,你若自伤,为师便也没什么好活。”
戚止胤说话的调子却扬了些,像是高兴:“我变成什么样你都喜欢?”
“嗯。”
“纵使来日比你高挑,你也喜欢?”
“……嗯。”
怀中那缩成一团的戚止胤动了动,仿佛在思量什么,只是他动静很轻,几乎成了拂面风,催出俞长宣体内的乏。
俞长宣将要阖眼时,才又听戚止胤说:“分榻可以,屋子不可隔太远。”他停顿了一下,又道,“秋冬寒冷不堪,我要去你榻上睡。”
俞长宣一听,就哭笑不得起来。
戚止胤若是怕冷,多添几个炉子便是,与他同床又有何必要?他身子冰似的,抱他根本若捧冰!
俞长宣却不好指摘他什么,只能拿玩笑口吻委婉说上两句:“阿胤莫不是狸奴转世,寒天要钻人榻?”
“若我真是,你该怎么?”戚止胤拿前额抵住他胸口,“杀了我这妖?”
“还能如何?揣怀里养着呗。”俞长宣软下挺直的身子,展臂回抱戚止胤,“就是妖魔鬼怪,这么久也该养出感情来了,为师舍不得动啊。”
几息间,声音更低了些,戚止胤小心翼翼地问:“什么感情?”
俞长宣却没回,他察觉腰后有一圈物什硌着,才记起戚止胤手上戴着褚天纵给的那镯子。
他想,那镯子用处不大,还令戚止胤抱他都抱得好不舒坦,真真烦人。
不曾想,那镯子似乎真有些效用。
七日后的夜里,戚止胤就做了场怪梦。
梦里他在朱红宫闱里行走,拖着曳地的黄袍,踏过白玉阶,绕过百岁松,进了殿,而后在一拿鹿皮拭剑的男人身畔搁下一台美瑶琴。
戚止胤瞧不着那男人的脸,可他知道那人是谁。——是他在魇城中遇见的白衣琴师。
然而这回,抚琴的并非那男人。
男人专注地擦剑,他则在琴前坐下,抬琴压上了髀。
真奇怪,他分明不通音律,指腹甫一压上琴弦,却不由自主地搓捻弹拨起来。
乐音汩流,香炉生烟,袅袅攀去金殿顶。
风起,吹不动乐与烟,倒卷得殿中雪屑四扬,拂得金砖淌满红铜色的蜜,色彩纷扬。
片晌他摁弦停乐,看向那拭剑者,问:“曲子如何?”
那男人就笑:“空空如也。”
空?什么东西空了?
是香炉焚尽?不是,它尚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