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求不得·忘
“嗯,”戚止胤这声念得极轻,仿若忧心略一提声,身前那人儿便真若瓷片碎开,“是徒儿……”
戚止胤左臂紧揽着俞长宣的腰肢,怒瞪向前方近乎叫恶鬼抻裂的火兰,驱动藏云去斩。
不曾想,火兰中先一步抽出只炭手,钳住了俞长宣的腕。
戚止胤震怒,驱藏云去断,那炭手却硬是削不断。于是松开了压制住的无穷鬼气,翻手间,地面撕裂,爬出数以万计的尸骸,阴风差些掀尽一村屋瓦。
怀中那俞长宣浸在鬼气里,倒似早有所料,稀松平常模样。
戚止胤无来由地生出一丝困惑,祂想,是否不论祂堕落作何般模样,在俞长宣那儿依旧无关痛痒?
祂抿紧唇,驱使尸骸将那恶鬼纵住,可那恶鬼那只手却似生了许多蚕口,吐出的黑长丝将俞长宣,连同祂锢在俞长宣腰上的手臂,一并缠住。
戚止胤终于认出,此乃上古邪阵【罡影阵】,心底惊异非常——区区山野恶鬼,怎会知这般复杂的结阵之法?
屋外传来江轼的怒吼:“小儿,快快撒手!罡影阵乃【争命阵】,入阵者仅有一人能活!你若不想入阵同俞长宣自相残杀,便速速收手后退!”
“断无可能。”戚止胤道,祂行剑劈向恶鬼,冷声道,“我来替师尊入阵。”说罢,祂更压紧俞长宣的腰腹,道,“师尊,令朝岚横劈鬼手,虽不足以斩断祂,祂略略松开的一刹,应也足够您脱身。”
俞长宣便道:“好。”
朝岚闻声而动,却没斩那鬼手。剑尖嚓地一落,戚止胤顿察钻心疼痛,一条小臂应声而落:“您……”
俞长宣不语,只迅疾绽开包裹恶鬼的人火兰,任其中长丝肆意涌出,将祂捆住,朝恶鬼拖拽而去。
而在祂身后,訇然竖立起一堵火墙,拦住邪阵,也遮住了戚止胤的视线。
俞长宣不着情绪的声音就在墙后响起:“影阵凶险,仙人赴阵亦是九死一生,为师若死在其中,权当偿还你债了。”
断肢渐趋长全,戚止胤的心脏却似叫虫嗫空,成千上万的冰刃不断撞上火墙:“俞代清!谁要你以命相抵?!”
而顷,一声冥语却叫俞长宣送去了戚止胤耳底,祂笑说:“那白无常心思狡诈,不堪为伍,你要当心。”
戚止胤显然怔愣:“……适才的话,你均听着了?”
听着祂要杀祂,听着祂说不杀祂,是因山上鬼患未平?
“错了,”戚止胤通身鬼气如浪潮般翻涌而出,“错了,师尊,您别走,那非徒儿真心,徒儿解释给您听,我们……”
话音还未落下,漆丝已将俞长宣裹圆,成茧。
尖锐的歌谣响起,不断回荡,再回荡。
“求不得哎,聘婷娘子红妆熔。”
“求不得哎,英姿龙子白绫赐。”
“求不得哎,恣意书生十指折。”
“求不得哎,潇洒剑客筋骨断。”
“求不得哎,糊涂庸人走不得!”
“求不得哎,生为俗子,岂违天命?走不得,忘不得,人生七苦,最苦求不得!”
褚溶月和敬黎二人本于深林中探寻那尖刀鬼的行踪,倏见紫雾蔽月,忙赶回村子。
谁曾想村中却已变了样,白骨横出泥土,咬住人的腿脚,逼得山民俱都弯了双膝拜鬼。
“天杀的鬼物……”敬黎咽了口唾沫,便化作鹰隼,载褚溶月飞往鬼气腾空之地。
未尝料想竟会一路来到俞长宣的屋!
屋瓦已碎尽,梁柱也崩毁得厉害,一座屋子仅余了两堵摇摇欲坠的墙。一面堆满了邪术制成的皮偶人,而另一边,仅仅竖着一堆木头。
俩墙之间鬼气如潮,立身其中的正是他们百年未尝一见的大师兄。然而欣喜未起,先见朝岚摔落在地。
远远的,褚溶月甚至无心问候,只颤声问祂:“师尊呢?”
戚止胤不语,只跪身瞧着眼前那巨大的茧,喃喃:“俞代清,你又要离我而去吗?”
四目乍然缩如针细,褚溶月抖如筛糠:“是罡影阵……那早便失传的阵法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得救人。”敬黎道,“救师尊!!”
他二人避开鬼气落地,要冲上前去,却叫不知从何处窜出的江轼摁住肩膀。
“你放手,我师尊还在里头!”敬黎双目通红。
江轼只摇头:“罡影阵已启,往后一切,都得看那阵中人的造化了。”
褚溶月勉力平复心绪,答道:“老人家,帮不了师尊,我们还得救师兄……鬼气这样惊人,定要灼伤他的身子!”
“灼伤?那鬼气他娘的就是自你们那大师兄身子里冒出来的!”江轼道,“看那骇目鬼力,看那自地里翻出的枯骨,祂少说已是个不得了的鬼官了!”
敬黎就撞开那江轼的手,道:“祂就是成了鬼,也是我大师兄!”
江轼就打了个哨:“你若想去送死,那便随你喽。老子可告诉你了啊,祂的鬼力已然失控,你挨近祂之际;,你碑上就有日子可刻了!”
敬黎闻言方冷静了些,红目扫过那江轼通身,见他迫近二鬼,仍容光焕发,皱眉道:“你究竟是何人?”
江轼就把胡子一捋,仍是笑:“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就叫——”
“江轼!”
俞长宣自嘴里念出那名时,正埋首跪在一人足下,等候他的命令。
祂悄摸抬眼,就见了一双做工精巧的六合靴,料想眼前人非富即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