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怨憎会·师
心中石子落定,也就再不知畏惧。
俞长宣双眼生出笑意,才要落往那地,身后覆满蓝鳞的龙尾忽如铁鞭一般冲他抽打而来。
俞长宣头也不回,手抻直,便以青火焚得龙鳞如瓦片般层层掀起,将黏连的皮肉皆扯作条条细丝。
龙啸震耳,潭边桑华门弟子多捂耳痛呼,俞长宣却浑似不觉,仅仅扶稳朝岚,落至褚溶月身前。
他匆遽将褚溶月上下打量了番,又摸住他肩头将他转了一圈:“身子可好受些了?”
褚溶月乖顺地随俞长宣动作旋步,笑说:“仿佛脱胎换骨,不止不觉病痛,还没了寻常的体虚之感……”那对杏目本含着笑,倏忽一眯,只扶住俞长宣的脊背,将他轻轻往自个儿那一带,抬手便挥出百余石箭。
俞长宣回眸,就见那龙叫石箭穿鳞,发出沉沉鸣声。
俞长宣自知褚溶月身为半魔,需得一辈子同正邪之气抗争,绝无可能得一轻松身子。且地府鬼差办事最知节制,还褚溶月一命已需得他千叩万拜,休伦还赠他个强筋健骨。
于是立掌在褚溶月胸前,勾了他魂魄来试,就见其间纳了不少的妖气。
妖气?可是肆显对他做了什么吗?
俞长宣正欲问,忽觉面颊叫一视线刺了刺,便扭头去瞧,就见浓眉压着对沉晦凤眼,其中凶光几乎扼住他的喉。
“阿胤。”俞长宣不禁唤道,谁曾想戚止胤闻言反而挪开眼去,乘藏云冲那龙疾飞而去。
“别!龙行极快,近身恐怕……”
俞长宣奔前欲留人,不曾想敬黎急急斜过身子,拦道:“师尊,大师兄何其谨慎,若办不成,定不会逞这个能。您方从龙体挣出,姑且歇歇罢!”
俞长宣只得将满腹疑云咽下,勉强作出个松快神情,道:“……为何这龙潭之中汇聚了这般多的修士?”
“自是为了杀龙!”敬黎先前总吊儿郎当地弓背度日,如今将脊背一挺直,又捱得近,便拦住了俞长宣向他身后窥视的视线,“师尊白日拜神去,迟迟不归,骇得我与大师兄魂不着体,忙去寻,可就差把这桑华门的土翻了,仍是寻不着人。夜深闻人语,说是那李寒木又犯疯病,引了人去喂龙……嗐,彼时就连我心都快揪成一小块儿了,甭提大师兄!”
“疯病?”
“可不是么!”敬黎说着打眼向左,又皱着鼻子朝那儿扬了扬下巴。
那儿正蜷缩着蓬头垢面的李寒木,他正捉着团泥巴玩,玩得脏,连飞起的眼角都吊住了泥点。他捏了四泥人,仨个牵着手,一个给他拔了脑袋,那脑袋又很快叫他摁扁在地。忙完,他啪地拊掌,说:“好、好!除了大师兄这奸人,师尊,以后你再不需怕!”
俞长宣奇怪:“平日里见他,从不见有何毛病,他如今是怎么?”
敬黎便捉来俞长宣的手,一面拿灵力替他将肉眼可见的伤口疗愈好,一面道:“您也知,如今这桑华门最慕灵力丰沛者,自打魏砚回京发了疯,这李寒木修为便列居桑华门之首。桑华门舍不得这宝贝,好歹将他留了下来。这么些年,那李寒木从来只向同门弟子撒疯,从不招惹来客的,不曾想今儿会彻底疯了……”
俞长宣轻叹:“他害上疯病,可知缘由?”
敬黎的视线在李寒木身上又转了一轮,方收回:“听是因他是他师尊下山捡回来的,那人既是他师尊,亦是他恩人,他拼死修行只为还他一恩,不料还未尝报恩,他师尊便遭其师兄揭露为一鬼,又叫他师兄给封印。哦,他师兄就是那三王爷魏砚!”
“既惧怕那人,为何不一径杀了?”
“风闻那是只七万年大鬼,凶极,杀不得!”敬黎如此说着,狐狸眼突溢满浓郁杀意,“徒儿适才打探消息是,还听着些可笑透顶的!——那鬼师尊虽为鬼,却万不肯认自个儿是鬼!祂说,祂不欲杀人,祂只望济世安民,只望举世安平!”
俞长宣心头一凉,急忙问:“那鬼封印在何处?”
敬黎哼了声,转过身子:“那魏砚将那鬼师尊幻化作龙,锁在潭底!不错,就是吞了师尊的那条龙!”
话音方落,就听一阵惊呼,俞长宣循声回眸,就见藏云在虚空留下一道蓝影,影儿的源头,有一破开的龙颈。鲜血倾盆而下,远远浇烫了他发凉惊颤的身子。
戚止胤乘胜追击,堪堪一息工夫,就凝出八百冰手,将那奄奄一息的游龙自潭中攫出,如草芥般狠狠掼在了石岸无人处。
龙头硕大,坠下时如若山崩,摇撼大地。
潭边众人避之唯恐不及,唯有俞长宣蓦地飞身赶往。褚溶月与敬黎拦之不能,一颗心几乎跳入喉间。
砰。
冰手将落的拳点叫俞长宣袖间挥出的无量青火阻拦,其间潜藏的藏云亦叫朝岚挡下。
戚止胤杀至兴起处,眸光已然透红,此刻强压杀欲,说:“师尊,让道罢。”
俞长宣淡笑:“阿胤,这龙由为师收拾,你同师弟一道将龙潭诸人送走,为师出来时要见此地无人。”
不待戚止胤回应,他手腕拧转间,火屏拔地而起,将自个儿与那伤龙笼进其中。
火笼之中,那龙竭力掀起厚重的眼皮,露出一对浑浊的巨瞳。它直直睨着俞长宣,又垂下头,长嘴一撕,便冲俞长宣喷吐出灼热的黑焰。
然而,那黑焰才燎着俞长宣的足尖,就叫那龙吮回唇中。它几度发出尖啸,俞长宣仍是伫立不动。它怒极,便扭头去撞那火笼。
俞长宣淡淡瞧着他:“你为宁平溪,是不是?”
见那龙不语,俞长宣又道:“宁平溪,眼下你我同处一地,乃是你绝佳的寻仇之机。你要什么,快些取走,来日可未必有这机会。”
那龙就立时扭过头来,说:“俞代清,你真真是大度!”它大口喘气,颈间那遭藏云划开的伤口就更快地涌出鲜血。
俞长宣步步紧逼,拿一柔情调子蛊惑它:“宁平溪,你恨我,便拿了我这双眼去!我取了你的眼,今昔便偿给你……”
“俞代清,你休想!”宁平溪吼道,“你欠了我那么些年,叫我滚在仇恨泥潭里,活不是,生也不是!今载你想通了,便想同我把这账给算清,世上岂有这般美事?!俞长宣,你欠我生生世世,我们之间永不得两清!”
迎面那饱恨之言,俞长宣全无惧色,只抬手抚上龙头,说:“恨人何其累,平溪,这些日子苦了你。”
闻言,龙睛登即晃动起来,宁平溪很畏惧似的躲闪开来,往前吐出一排横焰,拦住俞长宣:“俞代清,你当真以为这般胡扮仁善师兄,便可洗尽我恨?!你再不走,我纵使拼死也会咬下你的头颅!”
“咬吧。”俞长宣道,“看是三哥命长,还是你的。”
龙体难以疗伤,若再如此下去,只怕不出一炷香,宁平溪便再活不成。且如宁平溪这般遭人强迫施加幻化之术,必然要时刻遭受剥皮抽骨之苦。于是他暗念数咒,汇灵于指,以烈符去攻魏砚留下的封印。
到底是仙凡有别,那封印再繁杂,俞长宣仍是不费吹灰之力,便解了开。
庞大龙身倏尔崩作齑粉,粉尘飘飘,又在青火烧铸间汇出一个人身,一切皆好,唯有那眼眶,依旧空空荡荡。
俞长宣跨火前往,抬手捂住了宁平溪的眼。他自袖袋里扯出自个儿那条绣满咒文的绸布,指尖灵巧地绕至宁平溪脑后,将他的双目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