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菊少君
“阿胤自哪儿受了气呢?”俞长宣把语声放得很轻。
那埋在他肩头的脑袋登即滚了滚,戚止胤闷声说:“没。”
俞长宣倒不追着,手在戚止胤的脊背舒缓地拍打。
二人贴得极紧,好似胸膛腰腹生出根,把彼此的肌肤当了泥土,死死扎了进去,以至于密不可分。
俞长宣意识到自个儿似有许久没这般拥住戚止胤,手在他背上滑动时,能清楚触着他不再纤细的筋骨。
一时间,他又悲又喜。
若他与戚止胤只是一对平凡师徒,他或也能真情实意地为戚止胤的成长而欢心。
可不是。
他是以徒为补天石的恶师,戚止胤每一寸骨头的延展,皆昭示着他又朝死亡迈去一步。
俞长宣不自觉咬紧牙关,心跳变得又缓又重,沉甸甸地叩击着他的心头。
咚。
“师尊啊,徒儿,为何不是您身上一块割不下来的肉?!”
咚。
“俞代清,你来日若弃我不顾,我定叫你死无全尸!”
咚。
“他日我杀你如蝼蚁!”
咚。
“天道呢?神君又何在?”
脑海中,光阴在倒着走。
俞长宣想回去,回到那庙里,就停在神龛后头,不要与戚止胤相见。
他悔极,可补天迫在眉睫,偏又令他悔不得!
于是想,世间之大,怎会不容他法?在邪种彻底成熟前,他定能寻着新法,定能……
定能吗?
不能又如何?
他身为杀神,横行于天地,何曾惧怕过什么?若不能,他便挣开仙锢,斩了那狗天道!哪怕此“因”,终换得一以命来偿的“果”。
俞长宣在戚止胤背上绞紧双手,回神时突感那压于他肩胛的脑袋冰得瘆人。他忙将戚止胤推开,就见那人面容白得发青。
“可是觉得冷?”他急切问去。
戚止胤慢吞吞把头点上一点,就叫俞长宣往榻上推:“方及寅时,正是春夜寒时候,快些拿被衾裹住身子!”
戚止胤倒十分温顺地爬上榻去,只固执地把被衾扯高,说:“师尊也一道进来吧。”
“你先歇着。”俞长宣将戚止胤的手收进软衾里,仔仔细细地掖好被角,随即去取了衣裳披上,又行去收拾地上散沙。
他表面上一副从容,可因道心开裂,这会儿抓沙如抓针,疼极反令他生了笑:“天杀的无情道……”
榻上,戚止胤如病中小儿夜啼般,迭连唤起他来,什么师尊代清长宣,皆胡乱挂在嘴边。
俞长宣觉得他可爱,声声有回应“就来就来”,却仍忙于收拾那满地沙。
将沙鼎摆回桌面时,他倏地眯起眼睛。
适才身子掩住了光,他瞧得不仔细,此刻在烛光下一琢磨,便觉这鼎的做工眼熟得紧。
他上手叩敲一番,不见鼎有何异象,方住了手。
俞长宣出去了一趟,回来时已注好一汤婆子。
他回榻给戚止胤送,不料那人虽已睡得迷糊,力气却还很大。他方至,便叫戚止胤伸手环住了颈子。
适才因尚处迷蒙中,俞长宣没能嗅清他身上的味道。这会儿甫一叫他摸住后脑勺往胸膛压,就嗅得阵阵甘菊香。
仙萸香?
俞长宣将方才裹身的薄衾团成团儿,连着汤婆子一并塞进戚止胤怀里,自个儿则又抓起戚止胤的袍角嗅闻。
果真是仙萸香。
这香方已很老,如今极少人焚用。这般一嗅,便牵出他旧忆中的一张笑面。笑面之上,是对异色瞳,一只黑,一只琥珀。
这人将嘴启开,眼泪却要比词句先流。身旁大大小小的声音响起,皆唤他作“疯子”。
“来人,快快制住那疯子!”
“将那疯子扯开,护住国师!!”
然而那疯子却先一步将他掼倒在地,双手掐住了他的脖颈,他使上欲杀人的劲儿,说:“俞代清,伪君子,你骗了我!!”
而他只是仰起颈子,平静一笑,说:“你病得太重了,不若去郊外小住一阵罢。”
官兵将那疯子从他身上剥去时,那人依旧喊着:“俞代清,你罔顾初心,终遭报应!俞代清!!”
“师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