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春宫图
俞长宣方起身扶栏,要同戚止胤说些什么,就见他身旁那美少年抿开朱唇,笑着唤了声“止胤”。
直唤得戚止胤垂了首。
那一刹,俞长宣便仿佛理解了庚玄彼时执著于给他取名的缘由——的的确确如庚玄所言,他人呼唤戚止胤时,都带着他的印记。
可为何此刻,他却感知不到一丝欢喜?
戚止胤那火烫又哀怨的视线挪开,他唯觉喉头有丝异样的肿胀,满满地堵着他的嗓,外不可钻风,里不能泄言。
俞长宣唯有识趣地停了舌,回到桌边。
魏咏在帘后探了个脑袋,说:“雪尽,你出来。”
楼雪尽舔舔发干的唇,说:“魏咏清场呢,你保重。”
俞长宣便点个头。
楼雪尽看穿了他的魂不守舍,只道“得之易,失之易”,走后再没回来。
须臾,那魏咏才执着一长方匣进来,面容虽照旧气血不足,倒是一副喜上眉梢的神情。
魏咏抬颔等小厮为他拉开椅子,这才坐下来,把那匣子当着俞长宣的面启开——里头俨然是一条绣着囚雀的缂丝带。
他把那长带取出来摩挲,慨道:“千金难买的珍品,今日赠予仙师,权当见面礼。”
这是束发带?衣带?
俞长宣不解,看向魏咏:“殿下,这是?”
魏咏仅说:“别挣扎。”
说罢他将那缂丝带一抖,只一息工夫,竟拴上了俞长宣的颈。他松了一边,往上扯,将双手摸去他脑后,灵活地系上一结。
俞长宣就在那黑暗间听到了周遭刀出鞘的铿锵,他笑道:“该有二十来人吧,殿下好大的阵仗。”
“不止,楼下还有许多人。”魏咏道,“本王今日是抱着玉石俱焚的心思来的。”
“旭王殿下拿俞某当神仙,郁王殿下倒不同。”俞长宣道,“您是拿俞某当狗,胡乱欺侮呐!”
“不啊。”魏咏迭连摇头,“本王也拿您当神仙,可神仙都是瞎子,拿这细腻如金的宝带,恰能掩饰短处。”
俞长宣闷笑一声,提手抚摸那布:“殿下缘何这般渎神?”
魏咏就把俞长宣的手从那缂丝带上摘下来,捏在手里把玩:“山野百姓皆好拜双文神,他们要求仙保佑他们走出穷乡僻壤。而京城百姓皆在拜三武神,他们只要青天给一个公道,哪怕要以血河开道。”
那只瘦手触及俞长宣的剑茧时,略有停留,魏咏道:“只可惜今夕暴政如潮,淹死百姓千千万万,而诸仙见溺不救。”
“本王从前恨不能把世上良木皆伐,制成线香为诸仙庙观添香火。”魏咏笑开,白齿自他那发灰的双唇中露出来,“近来才终于恍然大悟,原来祂们皆是瞎子聋子,是光鲜亮丽的、只会对天道摇尾巴的狗!”
“既如此,何必要供那天上仙,何必要敬那天上人?”魏咏咳喘着笑,笑声颇瘆人,“一群闭目塞听的狗!”
俞长宣轻唉:“原来您恨神仙不作为,恨到俞某这假神仙头上了。”
“这世道,假神仙可比真神仙靠得住——本王派人查过四年前碧汉镇那案子,你的本事不在楼雪尽之下。”魏咏摸着他的经络,顺着血流的方向缓缓搓动,“俞代清,你代本王杀了那狗皇帝。”
“凭什么?”俞长宣唇角翘起,显示出一种残忍的天真,“心疼这天下百姓的,是您,不是在下啊。”
魏咏陡地捏住他的指节,沉声道:“你徒弟如今重疾缠身,本王知他需要那丸宝药……可你想过没有,仙门多少人对此虎视眈眈,你徒弟又是否能拖得那样长?”
俞长宣就叹:“您都办不成的事儿,俞某一介山野小修,怎么办得成?”
魏咏坚持:“你若不试试,如何知道?”
“俞某救徒心切,却无意当您手中刀。想要什么,各凭本事。”俞长宣猝然反拧魏咏的手,趁他吃痛,带着他的手去摸那一截垂在锁子骨处的缂丝带。
只一刹,青火就自魏咏手心烧起,一径烧至俞长宣面上,将那宝带尽吞作了一线灰。
俞长宣呼地一吹,灰便拂了魏咏满面。
魏咏嗽咳不止,两只手皆叫青火灼出了红斑,狼狈之至。
那再度得光的一双眼倒亮极澈极,桃花似的酿着笑:“礼佛藏巧也好,拿风流遮掩野心也罢,您在俞某眼里就是个请俞某吃了盏茶的好王爷。”俞长宣将茶盏倒盖在桌面,“茶不错,多谢殿下。”
“今儿你若敢走,你与本王之中必有一死!”魏咏猩红着一双眼,苍白的五指掐进木桌之中。
“殿下若执意如此,翌年清明俞某自会为您烧香描碑。”俞长宣突一振袖,那拔刀凑近的护卫均摔倒在地,沾上一身的青火,皆翻滚在地,扑打起来。
魏咏瞧着自个儿袍角冒起的火星子,“哈”一声栽倒在座:“俞代清,你梦太痴!如若那皇帝老儿当真有那般灵药,他早能拿来当饭吃了,怎会舍得分给你们?他不过想要从仙门中挑几匹新的狗!至于那奖赏,仅仅是个幌子!”
俞长宣笑道:“您的就非幌子了?”
说罢,他俯视楼下,已不见戚止胤的身影,便头也不回地离了这茶楼。
俞长宣入屋时,瞳子左右一飘,没瞧见里头有半个人影,还以为那俩徒弟还未归。才把门推上,身后便遽然摁来一只手,压得屋门砰地一响。
俞长宣瞧那手的骨骼走势便知是戚止胤,一面笑,一面转过身来:“阿黎呢?”
这声才落地,双眼登时叫什么蒙了住。
俞长宣倒不挣扎,由着他胡来,还笑:“这是什么玩法?”
戚止胤不发一言,只剪了俞长宣的双手压去头顶。他的吐息很重,喷吐时好若往俞长宣耳道塞进了好些棉,团团挤满了俞长宣的耳道,拦住别声,又搔得他痒。
俞长宣叫戚止胤拘住,倒很从容,还欲寻些玩笑话来戏闹他,唇稍起,竟有一杯盏直压而来,险些敲着他的前齿。
唇瓣还紧抵着那瓷杯,俞长宣禁不住开口询问:“阿胤……”
不容他再言,戚止胤已勾起他的下巴,叫他斜仰起脸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