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翻天覆地
陈京行原以为是这样的。
往后多年里他不曾再见过祝时,而是派人每年默默关注对方。
起初他甚至以为这皮子下是不是换了人,但没过多久,一则惊才艳艳的文章出自祝时之手,等仔细看过这文章后,他那点怀疑又消退了。
——这世界上再也没人能写出这种手笔的文章,除了他没有第二人,或许确实是按照祝父所说,因重病影响往日思绪,按照祝父的说法,祝时如今需要以养身体优先,所以以往那些耗费心神的聚会几乎都不去了。
只有面对圣上会偶尔提出一些惊艳的策论。
陈京行起初也想继续试探一番,但可惜先皇很快病重,原先的权势开始动荡,各方人马都在拼命争抢着,打算在先皇去了后拿到最好的那副牌。
于是这计划便被搁置下来。
一晃便是数年,陈京行作为见证人,也算是彻底看到了一代天才的陨落。
而同为天才之名的他则是成了反贼,为了利益纷争深陷名利场。
仿佛当年两人曾笑谈着的对话全然不曾发生过。
那时以为手握重权便会为朝廷效力,如今看来一个明哲保身,试图保持职位,一个搅动天下,危害社稷。
总归没有一个人长成了当晚豪情壮志里的模样。
陈京行唏嘘不已,但人已到了三十多岁的年纪,他觉得自己算是认清真相——那样不切实际的想法,只是当初那个无知无畏的自己才会去追求的。
即便是要为江山社稷效力,那也绝非为这样的朝廷效力。
早在多年前的党派之争中,陈京行深陷泥泞,早就知晓原先的想法过于理想化。
他便这样放任自己走上另一条路,看着自己旗下正在受苦的众人时,他想的永远是再等等,等他有足够能力一统天下,等到一统天下,万事都能自己说了算时,便到了他更改这世道秩序的时候。
可惜等来等去,时间便如流水一样逝去,最终不等他一统天下,倒是先被敌人给抓起来。
被俘虏后,陈京行本觉得这辈子也不算亏,好歹他试着挣扎过,也顺利做到了明州一州之首的位置,如今面对死亡,他不是会畏惧刑罚和审讯,然后一股脑将自己知道的一切,多年的运营全盘托出的类型。
但实际在看到那个名为祝应的人后,他原先平静的面容再也无法平静,脑袋里有个疯狂的,无法控制的念头在催促他问出真相,哪怕是用一切他不想给的东西去换。
等到大脑自动归拢出一切真相,陈京行终于知道了,原来当年两个人只有他变了。
又是恼怒,又是无端生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庆幸。
他几乎可以想象这件事中祝应本人会遭遇怎样的囚禁和折磨。
嗓子堵着,想问,但没有立场去问。
如今两人位置早就变化,不再是同窗,不再是同为大炎朝效力的臣子,他是对方的阶下囚,两人就连互换秘密也是交易的一环。
于是陈京行调整呼吸,开始将自己知晓的秘辛全部告知眼前之人。
别的消息暂且不提,陈京行爆料出一则消息让祝应有些在意。
“据说,先帝死后被炼制成一护国法宝,这手笔就是景旭宫做的。按照景旭宫的意思,日后若是出现宫内出现动乱,这法宝便可通过祭祀这件法宝召唤神灵前来相助,这便是为何景旭宫成了皇家正统道宫。”
祝应没想到这皇室之人这般变态,竟然对于自家祖宗都能拿出去炼制法宝,简直是丧心病狂,这样无视伦理道德的炼制手法,能是什么正经途径?
再说了,日后就算是召唤出那所谓的神灵,恐怕也是来路不正的精怪这一类的。
陈京行没藏着掖着,将自己所知道的不少消息悉数告知祝应,包括一些家族之间的联系,暗地里的运营等等。
这人的价值比她想象中高多了。
等到说完后,陈京行也知道自己的结局定是必死的,这会佯装坦然——他至少不想在她面前露出那么狼狈难看的表情。
“冒昧问一句,祝大人准备什么时候处死我?”
祝应垂头去看着被锁链禁锢,跪在原地的陈京行,良久后开口:“最快也得是明州安稳后了。”
陈京行笑了。
“游行么?希望看在我们先前同窗之情的份上,给我个痛快。”
这话倒不像是求饶,还带了些平静。
祝应没回他,转身走了,留他一个人继续在牢房内待着。
等到那抹袍角消失在眼前时,陈京行不知道自己是何时落泪的。
他侧头在脏得发酸的衣服上蹭了蹭,心想好悬没被她看到。
而祝应除了将先前的情报告知方知意,心里也是不怎么痛快——她原先只是想单方面的看看这位同窗,算是给多年前的这同窗之情画上个句号,但等去了后,却没想到对方反应比她想象中大多了。
当然,那点东西不足以称之为感情,而是一种更为令人烦恼的情绪。
但祝应知道,陈京行最好的结局便是为了大计去死。
多年前两个天才的惺惺相惜,如今应当以这样的结局落下帷幕。
方知意稍稍打探一番便知晓这件事。
两人的想法高度一致,杀死陈京行是一定的,但好歹是祝应的同窗,她下令将陈京行押送至风仙县的牢房,再让慎刑司继续审问。
一路由祝应看守,谨防罪人逃走。
——既然人都要死,那便好好看完了仙师旗下的万民是如何生活,好友如今侍奉在哪位座前后再安心去死吧。
这并非是为了陈京行,一是为了祝应,好让她日后能安稳继续上任,二是对风仙县也有好处,没什么能比得上亲眼看到陈京行被押送到自家牢房更鼓舞人心的事了,想必通过这事后,众人会对本县的武力有个完全清晰的认知。
这件事就这样定了,祝应带着队伍急行前往风仙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