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传递
“庞修是贵公子吧?早就听说此人颇具才情,不过他到底是不细致,没能按照你的嘱咐顺利逃脱风仙县。”
似乎是在欣赏他的恐惧一般,方知意缓缓继续往上加筹码。
“原先我就好奇为何你要如此主动赴死,眼下算是明白了,现如今你留在风仙县内的不过都是替死鬼而已,其中真正被掩护着离开的是庞修,以及你的原配陆氏等人,不过你竟狠心至此,连自己的父母都能抛弃在这风仙县内。”
其实方知意早就知晓庞隆此人家中纠葛,但她依旧要这般开口挑衅对方,目的就是让他情绪失控,暴露出弱点。
果然,庞隆忍不住面庞扭曲,原先还任命地跪趴在地上,这会猛地直起身子,眼神翻滚着莫名的情绪。
恐惧,首先是滔天的恐惧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
其次一股隐藏极其深刻的怒火在其中翻滚,而后像是炮仗一般炸裂开来。
......怎么会,他费尽心思将大儿子一众人送出去,没想到竟然出了城门没多久,便被逮捕回来。
这一切难道这新县令早就有所预设?所以才能对他的举动做出防范?
除却这一点外,庞隆突然就想到他要替儿子谋取前程时庞修叹息的模样。
“父亲为何如此固执,在我看来,与其去城外寻找那方势力,不如跟着新起之秀才是正确的选择。”
在他看来,庞修是出了名的聪慧,但这一次,他却不顾儿子的反对,硬生生做了足以懊恼一辈子的事。
眼下事态暴露,不仅没能如愿,反倒是连累颇多,这算是对他游走在灰暗地带多年的惩罚吗?
庞隆的脑袋开始发轻,失控感像是潮水一般迎面而来,与此同时,那位堪称恐怖的新县令却一而再试图引燃他的怒火。
“县令大人和我等不同,官运亨达,十六岁便能遇到这么好的机会扶摇直上,我等不过一普通贱民,若想活得更好一些,只能凭借自己去挣,去抢,去和这世道作斗争,为了改变自身命运,我又何错之有?
家中只有一个名额可以让我儿前往那黎州做事,父母偏心,将这机会给了远不如我儿的侄子,我儿小小年纪聪慧无比,若不是家中无法托举他,他又何故白白浪费时间,只能在家中跟着我做些不入流之事?
正是我苦闷之际,一个机会便这样来了。
若县令大人处在和我同等的条件下,又该如何自处?毕竟县令大人不曾经历过这些失意,这才能对我说出何不食肉糜这番话来。”
按道理,他不应该,也不能继续为自己辩解,若还想给自家大儿子以及夫人求个活路的话,他现在就应该乖乖认罪,而后配合这位县令,将城外敌人捉住勉强算作将功抵过,但失控的情绪如此剧烈,在他意识到说出什么话后,比那位大人的愤怒更先来到的是身旁官兵的拳脚。
狠狠挨了两拳让他的脑袋抑制不住地发昏。
血水弥漫着浸润整个眼眶,仰躺在地上时,他看到了那位新县令无甚情绪地垂头看他。
眼神蕴含着淡淡的冰冷,仔细分辨一番的话,像是淬了毒的冰雪。
有毒,但是却只存在于瞬间便消失不见。
“为自己谋前程,于理本无过。然而你所图的机会,竟以草芥人命为阶,私欲炽盛而不顾苍生,终酿此城焚之祸。
若真为过往不平,对亲长有怨,自当挥刃向那祸源,直指元凶。
却为何怯懦至此,将满腔愤懑,尽泄于无辜黎庶?
此等行径,实乃丧心病狂,国法难容。”
等听清楚这些话后,庞隆像是控制不住身体一般极度颤抖起来。
这位县令大人轻易便将他的懦弱之处指了出来,什么对现状不满,什么对世道不满,终不过是他对父母的偏心不满。
但世道孝字当头,他不敢面对世俗的压力,最终选择了一个看似可以共赢的危险机会。
恨意让他头脑发热,以至于在遇到这个机会时,他便毛手毛脚地答应下来。
可能也是抱着一种攀比心态,——等着瞧,我儿才是最优秀的那个,等到时候他身居高位时,你们可别想着过来求取好处。
恨意和求之不得的亲情缠绕在一起,乃至东窗事发时,庞隆甚至想将双亲死死地拖向地狱。
——一起去死,所有的恨爱都会消散殆尽,他的不甘和恼怒也会伴随着公平到来的死亡一并消散。
但眼下可悲的是,这个机会并非像他想求的那般顺利,他用来遮羞的布帘,很轻易便被眼前县令揭开,而后被最真实的真相反复刺穿。
什么恐惧儿子泯然于众人,不过是他为自己苦苦寻找到的遮羞之布。
庞隆忍不住紧闭双眼,试图咬舌自尽时,却被官兵死死捏开下颌,将嘴死死塞紧。
而方知意则是静静地看着他,仿若在看一等死物。
而后,她合拢户籍,缓缓对着庞隆身后开口。
“庞修,你既已了解你父亲真正所想,若想为你和母亲求个活命的机会,你应当知晓该怎么做。”
庞隆还在挣扎的身躯忍不住僵硬,他想回头,但没能成功,直至看到月白色的衣袍飘过站定在身侧时,他这才强忍恐惧,缓缓抬头去看。
——若知晓真相的庞修会恨自己吧?
他其实是不敢去看的,怕看到儿子失望恼怒的眼神,但想到这或许是他此生最后一次看到儿子,到底渴望还是压制住了恐惧。
抬头去看,只能看到庞修低垂着头站定在原地。
二人视线相交时,庞修不过草草地略过他震惊的双眸,而后跪着磕头谢罪。
“...贱民庞修愿听从大人吩咐,愿将功抵罪,庞修身死无憾,只求给我母亲,妹妹一个活路。”
方知意扫视着眼前跪在低位的庞修。
“若你能顺利将功抵过的话,本官或许还能考虑一二。
不过眼下你父亲显然不配合我等,既然要诱敌,那便需要你父亲帮助才是,若没了他,你觉得你将功抵罪的几率有多大?
到时候你又能以何种身份地位和本官讲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