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罗层计 - 藏容曲 - 酒五 - 历史军事小说 - 30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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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罗层计

如意再次踏入昭华殿。

同样的路程,心境却与前番天壤之别。垂眸压住眼底焦灼,双手紧紧交握着遮掩颤抖。

距离祭天大典事发已过去足足十八日。

如遇与漆钰顺利逃出天阙宫,当先完成太子嘱托的第一要务,劫下乐正功藏匿,行缓兵之策。佘忠奎欲一手遮天,长远看,操控幼童显然更是上佳之选。一日找不到乐正功,对上无法与皇帝交代,对下应付康王拥趸也耗费许多精力。

唯恐佘忠奎赶尽杀绝,如意做主联络太子舅父廖光获取原铁及工匠连夜打造器械,施围魏救赵。此前乐正琰已将矿脉位置告知舅父,虽尚未有充足人力开采,用私下运出来的一批原铁打造几组样例权且足够。

如意废寝忘食地绘图,几夜不敢合眼才如期交付。工匠依样打造后,又日夜不缀地蹲守窑洞随时修正,才在十余日间做成了三样足以虚张声势的攻城器械,其余不过是仅做恫吓的空架子。

众人无暇惶惑畏怯,只有竭尽全力博取背水一战。

此刻行于朝堂,真的即将见到那人,刻意压制的恐惧才从四面八方汹涌着将人吞噬。不可避免地想象他可能经历的种种不堪,足叫人心焦如焚,思如悬旌。

如意行的不快,目光中在人群中急切搜寻,倏尔顿足。

那人卓然立于熙攘处,气质天成,贵气自生,纵世间荣辱纷至,亦能从容自若,泰然处之。

一袭窄袖长袍,是初遇时的一身墨色衮龙袍。

彼时的山呼海啸再度来袭,眸光相触,恍若万年。

瘦。

不过十八日,竟能叫人形销骨立,判若两人?

幸而所见安然无恙,又担心是否存有暗伤。

紧握的拳松了又紧,眼眶发胀,强自压抑恻隐带来的鼻酸,重新提步上前。

行过乐正琰身侧,视线交错的一瞬间,那人唇角牵起一点隐约笑意,缓而重地垂眸眨动眼睫。像是传达了某种秘而不宣的肯定,神奇的安抚了如意的彷徨躁动,死寂了十八日的胸膛终于在这轻盈的撩拨间恢复跃动。

如意在近前站定,深吸一口气,向皇帝跪倒行礼。

皇帝脸色蜡黄,佝偻着靠在龙椅上。探究的眼神顺着太子、如意、太傅等人身上扫了一遍,轻咳一声,最后落在如意身上,笑道:“好孩子,往日竟不知你具如此妙艺,真叫朕欣慰,快起身来。”

“草民如意谢陛下赏识。”依言起身,如意卸下背负的一卷厚实的宣纸,躬身托举道,“圣上,递呈《牧尘书》之前,如意另有一要物奉上。”

张福泉等皇帝示意后接过宣纸查看,不见异物,才转而呈至御案。

皇帝凝视纸张,见文字墨色鲜润,字迹皆反,仿若拓印之迹,十分不解,询问目光探向如意。

乐正琰从旁缓声接口:“父皇或记忆不清,这宣纸上的内容源自佛经《大乘起信论》,正是从父皇潜邸拓印而来。”

皇帝自然全无印象。

“父皇与母后成婚后入住潜邸,不久后因不满母后言行,令其归返母家自省。彼时母后心伤难堪,惧母家责问,故佯装离去,实则匿于潜邸后殿无人踏足的旧佛堂。”

“她郁塞难排,每日于后殿壁间摹此经卷,希冀能释却心中嗔怨,省察错谬。如此一月有余,忽觉终日倦怠,又常感胸口翻涌,呕逆不止,惊觉有孕。不得不冒险将未定之事公之于众,才借此脱离后殿。至此,壁间书写逾四万字。”

求证潜邸正是乐正琰交代如意的第二件事,以证母亲清白。

如意见他袍角不住颤动,轻声接口继续道:“佛经真迹仍保留于潜邸,想必圣上对先皇后字迹该是最熟悉不过。尾页是向后殿送食婢子的证词,且走访廖府近邻仆从毫不知情,册妃后更无一人在旧宅见过先皇后。一切皆为康王无中生有,恶意污蔑!”

内庭纷扰被掰开揉碎了抛在朝堂上供人口舌,皇帝自然面上无光,但帝后荣辱与共,眼下结果百利无害。顺势点头道:“知道了,朕自会查证,这事本就是空穴来风,合该止于智者。好了,私事不提,先将牧……那书册呈上过目。”

如意不急不缓地从背囊中取出一支瓷瓶,又道:“不急,此间尚有火场中抢下的杀人罪证呈献陛下。”

皇帝耐心告罄,颇有些不悦,也只得挥手应允。

张福泉正要接入托盘,忽而有人横臂阻隔。

佘忠奎插手探取,如意却先一步夺回瓷瓶,转手泼向佘忠奎。白色粉末飞扬四起,兜头而去,惊得太傅捂紧口鼻连番躲避,周围人茫然间跟着慌乱四散。

“大胆!”佘忠奎毫无防备,已吸入不少粉尘,鼻端喉口顿时灼烧不止,心下大骇。一面急退,一面怒斥,“安敢毒害朝廷命官!是何居心?来人将他拿下!宣、咳咳咳、宣太医!”

禁卫被喝的一愣,静候皇帝下令。

如意不理他呼喝,手持瓷瓶步步紧逼,直追着口鼻泼洒。

佘忠奎避之不及,只觉粉尘所触之处一片滚烫,惊怒交加,狼狈逃窜间指着禁卫骂道:“竖子以五石散谋害圣上!等还愣着做甚!”

闻声如意缓缓扣好瓷瓶,转身置于托盘,拍手挥落掌间粉尘。

“五石散?”如意抬眼对上佘忠奎,毫无惧意:“太傅却从何得知?”

佘忠奎心如擂鼓,忍住灼痛,低头抹平袖摆褶皱,故作从容道:“哼,五石散吸食成瘾,康王私下有此癖好,也不算隐秘,知晓不足为奇。”

如意点头:“不错,不过此物伤身,康王已戒断两年有余,可惜近来遭有心人教唆,又再复吸。有朝臣证实康王身死前服用过这瓷瓶中的药物,才导致举止癫狂怪异,当场送命。当夜尸身送归府上疑遭人蓄意纵火毁尸灭迹,武将刘楚路经王府,冲入火场救人之余,只来得及从康王尸身上摸到这物。经辨识,内里的确是五石散,且浓度倍胜日常。不过太傅安心,御前呈现,这瓶内已换了荨麻草。”

佘忠奎暗恨他狡猾,挥袖驳斥:“又如何?谁能证明吸食当下必定身亡?谁能证明不是太子借题发挥?谁又能证明这东西不是太子教唆……”

“太傅,”如意轻声打断,字字清晰,“可在您笃定‘康王’前,草民可从未提过这东西源自康王呢。”

佘忠奎胸口一片寒凉,眼前阵阵发黑,举目环视,见上至帝王,下至侍从,无不流露出一种幸灾乐祸的窥探眼神,连同昔日同僚也已默契的避至一丈开外。

佘忠奎转而向皇帝泣诉:“圣上,佘氏移孝为忠,老臣更是护持三代君主。您能看着这虚与委蛇的假太监逞口舌之利,当朝戏弄重臣?他出自钟懿宫,若非授意于太子诋毁,便是纳庾的奸细!”

“太傅既提及奸细,便值得深究一二。”乐正琰上前一步挡在如意身前,“因司牧尘之事,孤的确怀疑朝廷藏有敌国细作,故曾以乌昙面目潜入纳庾探查。在狄鹿节设计围杀二子后,得出三条关于苏德父子的结论。其一,彼此猜忌颇深,大汗隐有借刀杀子之意。其二,私下均在探查《开物志》下落。其三,吐露司牧尘归国路线的另有其人。”

听闻乐正琰亲身深入纳庾,朝臣无不惊讶。惶惑一瞬,佘忠奎便即了然,想到回宫起他已对自己遮三瞒四,恨恨看向乐正琰。

“王妃墓中,托雷步步为营唆使苏德父兄矛盾不断,以致纷纷殒命。多年蛰伏引得同室操戈,更以身份便利提前获悉司牧尘归国路线。只是当时孤十分不解,托雷行径近乎覆国,所图为何?若他是璟国的人,那牵连的又是谁?细查背景,他对外称对儿时记忆模糊不清,只是狩猎技艺超群,又时常维护猎户。”

乐正琰踱步靠近佘忠奎,梳理道:“直至太傅提及旧事,间接承认以司牧尘讯息诱哄康王珀离关围杀。孤才想到,当年佘越落入陷阱,猎户因求情惨遭纳庾兵残忍虐杀,只留下一个孤儿,正是托雷!”

当日地窖彼此试探,提及托雷时佘忠奎耳朵不自觉地抖动,正是他多年来凝神解析的一个习惯。惊讶与思忖,便即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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