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1.燕子
裘佳不知道全国有多少地方被称为“画家村”,但韩菲留下的暗示既然和肖堃有关,裘佳只能推断,那副画背后的秘密或许指向的是孙晏和。
裘佳变换限定关键词搜索,不过,最后,并未从网上收获有效信息。
犹豫不过片刻,裘佳决定先搁置去寻找幼儿坠亡案姐姐的计划,转身直奔陈家杂货店。
可惜,这一次,裘佳却没在店里见到陈文静。前后不过半小时的功夫,陈文静将尹夏生从尹家田庄送回家后,回来便告诉杨凤枝她要外出,裘佳去到陈家杂货店时,陈文静已经离开。
杨凤枝曾在鲤镇中心小学任教了二十余年,直到2003年棉纺织厂纵火案后,作为纵火犯陈炎的妈妈,杨凤枝主动从中心小学辞了职。裘佳小时候并没有被杨凤枝教过,但她小学时曾听过其他同学谈论这位杨老师,都说杨老师不苟言笑为人严肃,不分课堂内外,如同她在鲤镇大多数人心目中的形象。
这日,当裘佳来杂货店询问陈文静的去向时,看着杨凤枝瘦削得只剩骨架的身材和依旧不苟言笑的面容,裘佳想到的是——将近三十年,丈夫失踪消息全无,杨凤枝近乎作为一个单亲妈妈活着,前后经历了儿子纵火杀人逃亡和女儿被诬陷入狱,在过去无数个难熬的夜晚,她到底凭着什么支撑度过了一个又一个漫漫长夜?
裘佳很想作为采访者和杨凤枝聊一聊,然而,她知道,现在时机不合适,而且,她也没有与杨凤枝建立起有效的采访连接。
裘佳道谢后离开,转身之际,身后忽然传来杨凤枝一如既往利落果断的话语,“她并没有带行李,说了一两天就回来。”
裘佳转身,杨凤枝仍旧面容严肃,看不出什么表情。裘佳领会到了暗示,立刻回应道:“那说明她并不是远行,我现在就去追她。”
离开杂货店后,裘佳只给继父万涛发了一条信息,随后便直接驱车前往市区。杨凤枝说陈文静是一个人离开,有点像是临时起意做的决定。省内的城际高铁并未覆盖所有县市,且市高铁站偏离市区,裘佳认为,既然是短途,陈文静或许会去坐大巴。
半小时后,在市北站,裘佳果然在侯车室见到了陈文静。
陈文静见到裘佳出现,脸上立刻露出了一以贯之的不耐,随后,她果断去窗口退了车票,朝裘佳停在北站外的车走去。
上车后,裘佳问道:“去哪儿?”
陈文静若有所思一笑,吐出两个字,“阳城。”
阳城在鲤镇西南方,大约三个半小时车程。裘佳听后并没有什么意外或者惊讶的表情,陈文静撇撇嘴似乎觉得无趣,随后直接闭眼靠到了椅背上。裘佳见她这个样子,没说话,很快启动车子,驶向阳城。此后,两人一路无话。
傍晚时分,两人到达阳城。刚过收费站,陈文静准时醒了过来。此时,傍晚天空,绚丽的火烧云像斑斓的织锦浓墨重彩地铺展开。可陈文静的神色却沉得厉害,一瞬间,她整个人好像变成了凌厉的冰刃一般。
陈文静看也没看车窗外的晚霞一眼,直接在导航上输入一个地址,然后,迫不及待催促裘佳道:“我要去这儿,继续开车。”
裘佳瞟一眼地址,正是“师家巷工笔弄199号”,她不禁心道,原来这就是“画家村”的地址。
师家巷在阳城老城区最外围的偏北方向,车还没开到所谓的巷口,远远地,裘佳就看到了成片的围栏围起来的垃圾场。裘佳瞟一眼陈文静,陈文静沉默的表情没变,她看不出陈文静是不是第一次来这儿。
裘佳最终将车子停在了挂着“云潭垃圾处理场”的招牌前,随后,她没管陈文静,独自下车,朝垃圾场外围的一栋二层小楼走去。小楼明显是上世纪的建筑风格,墙面白漆斑驳掉落得厉害,二楼房间的窗框几乎都已脱落消失,透出废弃的形态,只余一楼似乎住着人,其中某个房间明显像是垃圾场看守的住所。
由于房门紧闭,裘佳走到那个房间窗前朝里看,发现里面确有人生活的痕迹,但屋内没人。裘佳转身,正欲沿着小楼搜寻,不料,从小楼后冷不防窜出一个人来。
那人穿着垃圾场的深蓝色工装,一副外表邋遢颓废的中年人模样,右腿微跛,手里拽着一瓶散装酒,像是刚刚去打酒回来。他看着裘佳,语气很凶,夹杂着浓重的酒气,“你,干什么来的?”
明明看着不过是个普通的垃圾场看守,但裘佳无法忽视刚才他神出鬼没现身的那一瞬间,她被盯得不由心生战栗的感觉,还有裘佳第一眼对上他时,他眼中闪过的那一丝阴狠。裘佳不动声色问:“这儿是师家巷工笔弄199号吗?”
“瞎眼了吗?这只有堆成山的垃圾,和熏天的臭味。”垃圾场看守极不耐烦冲裘佳吼道:“哪儿来的回哪儿去,滚,别来烦老子!”
“我问的是,这儿之前是不是师家巷工笔弄199号?”裘佳认真重复问。
那个垃圾场看守闻言更加不耐,他忽然掀开盖子朝自己猛灌了一口酒,随即毫不犹豫将一口唾沫吐向裘佳脚尖,逼近她道:“老子没听过,也不知道这儿到底是多少号,老子来这儿时,这儿就是云潭垃圾场了!“<
裘佳看出垃圾场看守有很强的地盘意识,他将裘佳当成了擅闯者,生硬地造成了两人之间对立的立场。
裘佳的问询失败,回到车上时,毫不意外遭遇了陈文静的白眼。察觉垃圾场看守站在小楼前一直盯着她的车,裘佳只能驱车离开。
沿围栏向后退行约一公里,陈文静发现路旁有一间先前她们不曾注意过的小店,挂着出售国外特效跌打药的招牌。陈文静看裘佳一眼,脸上浮现出类似“看我出马”的得意的笑,然后直接下了车。
裘佳没跟下去,她待在车里,在网上搜索了“云潭垃圾处理场”的基本情况。云潭垃圾处理场建立于上世纪80年代末,已经运营了数十年。85美术新潮是上世纪80年代的美学解放思潮,但网上没有信息显示这儿之前是“画家村”,那么,陈文静是怎么知道这里以前的地址的?她又为什么会临时起意来这里?
最重要的是,这里与韩菲寄给她的那副画的关系……
裘佳思绪还未理清,一抬头,发现陈文静已从小店里走了出来。几秒后,陈文静回到车上,她一言不发,只用眼神催促裘佳开车。
车开出不远,陈文静忽然道:“我约了人,在苍溪街。“
裘佳闻言,眉头立时皱起,然后毫不犹豫踩下了刹车。
“怎么?终于不装了?”陈文静的回答仍语带挑衅,嘴角一抹嘲讽的笑,夺目又充满敌意。
裘佳平静回道:“我从不认为我在装什么。我一直以为,至少在林曦之死这件事,你我的立场应该是一样的。”
“裘佳,你不觉得,正是你所谓的不装,才更令人讨厌吗?”陈文静讥笑道:“你事业有成,家庭幸福,老公也不错,你查林曦之死,如果你从开始坦承你有私心,或许我会觉得你没那么装,你想林曦被看到,你知道她死前到底经历了什么?别将你说得像个没有私心的正义调查者,你真正想要得到的——到底是什么?”陈文静说到最后一句时,话语里已尽是乖张的戾气。
裘佳深吸一口气,尽力克制住自己内心的翻涌,“我爸的死,你爸的失踪,还有,尽管流言众多,但镇上许多人几乎从不当众提起2003年的棉纺织厂纵火案,直到老耿说起,我才知道当年有两个被烧死的受害者……再到四个多月前发生在老菜市场后面的虐狗事件,应雪的死,林曦的死,包括陈炎回到镇上的原因,陈炎五七当天韩菲房子的失火事件,这些事情背后,分明藏着更深的原因。”
“反正你又不住镇上,你查到又怎样?”陈文静好似丝毫没被说动,她目光沉沉地盯着裘佳,“哪里没有秘密,鲤镇存在点秘密,你以为你揭露它,能改变什么?”
“我的目的从来不是揭露,也不是改变,而只是让某些不该尘封的事被看到。”
无论这一次陈文静忽然又向她发难的原因是什么,裘佳仍旧愿意相信,陈文静并非无的放矢。她丝毫没有躲避陈文静的目光,两人长久沉默地对峙着。
直到陈文静忽然收回目光,望着车窗外的阳城,再度开口,“去年,差不多八九月左右,从阳城春花精神卫生中心跑出来过一个女病人,名叫冀燕子,她最后据说失足从天桥跌到马路上,被快速经过的车子撞飞,当场死亡。有人告诉我,林曦被卷入过这件案子。“
“真的是去年八九月间发生的事?“裘佳皱眉问。
陈文静又是一声嗤笑,“你上次给我看肖堃和林曦在一起的照片,我知道是我骗了你。但你以为,我真的一点都不关心林曦,没有调查过她的死吗?”
“我只是想知道你的消息来源。”
“更多具体的消息,我知道得不多。”陈文静话锋一转,“我只知道冀燕子精神上曾受过剧烈的冲击,她神志有时清醒有时混沌,但混沌时候居多,而且,她受过的剧烈冲击似乎和‘画家村’有关。”
裘佳沉吟了一会儿,问:“画家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陈文静脑中闪过了七年前她意外在孙晏和工作室看到的某张泛黄的照片,照片里有个吸烟姿势十分好看的瘦削女人,眉眼神情极为冷淡出尘,孙晏和说,女人是他的养母,上世纪八十年代左右,曾经住在阳城“画家村”。
七年前,和孙晏和在一起时,陈文静就十分好奇“画家村”的事。奈何,她察觉这似乎是孙晏和不能碰触的禁忌之一。所以,她识趣地一直放在心里。陈文静也没想到,韩菲竟然将那副画留给了裘佳。那副画是孙晏和的作品之一,陈文静觉得,韩菲手中的画大概率是肖堃临摹的,那串耐人寻味的数标符号肯定有所指向,冀燕子案既牵涉“画家村”,竟然也与林曦产生了关联,所有线索正慢慢编织成网,既如此,现在或许正是揭露那副画和“画家村”秘密的时候了。毕竟她从没忘了偷偷在孙晏和工作室看到过的“画家村”旧址。
陈文静摇头道:“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如果依你所说,林曦在辞职后与肖堃一起离开了江市。但有人却告诉我,冀燕子案子发生时,林曦一直在帮他的朋友调查冀燕子案,就在这儿阳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