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1.举报人
接近黎明前的至暗时刻,整个鲤镇只有零星的光亮闪烁,而且,光亮隐在浓雾中,颇为暧昧不明。
裘佳看到裘剑国的影子就站在大桥上,他背对她望着江面,距离裘剑国背影仅几步之遥,另有一个黑色的少年背影静默立在雾中。裘佳觉得这样的情景怪异又熟悉,她立刻开始疯狂大喊“爸爸”,然而,少年的动作比她的声音更快,几乎只是一眨眼,少年忽然如同迅疾的风掠到裘剑国身后,将裘剑国无情推下了大桥……
伴随着让人胆颤心惊的落水声,裘佳再一次被自己的梦魇惊醒。然而,睁开眼,裘佳却发现已经天光大亮。夏日的天似乎总是亮得格外早。但梦中惊悸的余韵仍在蔓延,裘佳顾不上擦掉额头绵密的惊汗,立刻拿起手机,找到了江子行发给她那张泛黄婴儿照。<
一段对话忽然自动从裘佳记忆里跳了出来。
那是在裘剑国去世前的前一天傍晚,正如老耿记忆里那样,晚霞似火烧云灿烂热烈,铺垫着一天之中最绚丽的落幕。
裘佳拿着一本好不容易淘到的《射雕英雄传》连环画小人书正在房间里阅读,那时候裘佳很爱那些不过成人手掌大小的小人书,简单粗冽的线索,就将人物和故事勾勒得栩栩如生,那时港台武侠正流行,镇上旧书店里也有很多的武侠连环画小人书。
依稀是一声瓷碗碎裂的声音之后,裘佳听到裘剑国压抑着声音劝道:“不说了,你没错,那个孩子也没错……”
“什么错不错的,我早已经不在乎了,我将所有事都忘了……”半晌后,她妈庄小梅带着哭腔的声音响起,“剑国,你想去做什么?”
裘剑国许久没回答,而后忽然烦躁地起身,在屋子里不停地来回踱步。裘佳清晰地听到了那些沉重的脚步声。
再后来,客厅里就传来了裘剑国压抑不住的燥怒声,“它毁了一切,它就像颗钉子,一直钉在我们的生活里,你把它给我,我来处理,让它结束!”
“我不会给你的!”裘佳无法猜测她妈当时的神情,但她妈的语气非常坚决。
“庄小梅,那是羞辱,你有心的话根本不该让我发现那些事!照片给我!”
伴随着质问和吼声,裘佳听到了响亮的巴掌声。裘佳不禁身子一颤。
“是,那是我带给你的羞辱,这么多年了,裘剑国,你可终于说出真心话了。”庄小梅的话语里几乎满是失望,“这么多年,你在外可真会装,装好人装好爸爸,说我神经衰弱不让我工作,私下里呢,一直对我冷嘲热讽,原来这疙瘩一直在你心里!满嘴的仁义贞洁,满心眼却全是对自己老婆的算计,你算什么好人!”
——
意料之外的铃声忽然响起,将裘佳思绪迅速拉回。裘佳看着手机屏幕上江子行的名字,立刻选择了接听。时机正好,那张照片她该从江子行手里拿回来了。
这一次,裘佳没有在江子行又回来鲤镇这个问题上,与他纠缠争辩,约好见面地点后,裘佳迅速从床上起身。她一边做着出门的准备,一边思绪继续在那段回忆里的后续穿梭。
那个傍晚,两人好似仇敌、不断互揭过往的争吵让七岁的裘佳很害怕,裘佳记得当时她将手里的小人书握得紧紧的,却无意识间将小人书的书页底部都抠烂了。当客厅里如同风暴过境的争吵最终散去,裘剑国摔门而去的声音猛地将裘佳惊醒,然后,裘佳迅速跑到窗边,看到了裘剑国走进妖冶夕阳中、逐渐走远的最后的背影。
裘佳赶到镇派出所对面的早餐店时,老耿也在,看情形,两人之间聊得也不错。
裘佳走到两人桌边坐下,没点任何早餐。江子行一眼观之,没多犹豫,就将那张婴儿照片拿出来,递给了裘佳。
裘佳将照片收好,低声说了句:“谢谢。”仿佛将江子行再来鲤镇的目的归因成了给她送照片,一句客套的谢谢全是疏离。
老耿原本微笑瞧着,发现江子行拿出照片裘佳顺手接过照片时,两人的神情和举止都显得很有生活过的默契,但随后的一句谢谢,他也听出了几分微妙。
“裘佳,刚才我们俩聊起了一件事,有些意外的结论。”
老耿的开口,打消了裘佳想立刻离开的念头。她连忙抬头看向老耿。
老耿转头对江子行示意,江子行拿出一份奇恩副利院的领养记录递给裘佳,解释道:“照片上的婴儿,我查到他在广州的奇恩副利院,96年他被史香织领养,当年他好像已有八九岁的样子。“
裘佳低头看着记录,没理会江子行的盯视。
“我最近恰好也找到了这位领养人,她说,她领养这个孩子后,为他改名叫史壹,在97年,这个孩子就生病去世了。“江子行稍顿,叹了一口气,继续,”但是,我托人查到的事实,并不是如此。“
“你怎么查到史香织的?“裘佳终于抬头看向江子行,平静问。
江子行道:“她并不难查,她名下产业很多,不仅有收租的楼盘,还有一家连锁美发品牌的老板,此外,她还背靠当地的陶氏宗族。她96年领养孩子时,并非单身,她的老公就是陶氏宗族的人。97年,她老公不知因何死了,她所说的史壹也死了。但没多久,她老公名下多了一名遗嗣子,名叫陶芃,据说是个九、十岁左右的男孩。我觉得陶芃才是她从副利院领养的男孩。这个孩子后来怎么了,我无法猜测。但陈炎逃去广州后,他几乎完全改头换面,这样才躲过了警方对他十六年的追查。我觉得,在广州,他代替了陶芃,一直用陶芃合法的身份活着。“
“这是你的推测……“裘佳听完江子行的推测,有种说不出的怪异。
“我见她时,她故意误导我,史壹就是照片上的孩子,也是她从副利院领养的孩子,97年已经去世。“
史香织显然并非简单的人,用些狡猾的手段对付打听她隐秘的人,算不是什么。裘佳只是突然意识到,江子行似乎已经查到了很多很多事……
“还有,我在江市见到的自称是史香织的人,和曾经公开接受采访的史香织,并不是同一个人。“江子行有些懊悔道:”可惜,这件事,我是在和她见面后才察觉的。史香织肯定受了陈炎在广州案件的牵连,况且她收留陈炎多年,窝藏逃犯的罪名根本无法否认,我觉得,她已经将自己藏起来了。“
话音刚落,老耿忽然发现陈文静走进了早餐店。她只对老耿扬了扬头,算是打招呼,然后便直奔点餐处,让老板娘打包早餐。买好早餐后,她仍然转身就走。但陈文静确实听到了江子行说的那句话,他在江市见到的自称史香织的人,并不是真正的史香织。
陈文静离开后,老耿沉吟片刻,也再次开口了,“还有啊,裘佳,我最近也回想起了一件旧事,三年前,派出所曾经接到了匿名的举报,说陈炎藏匿在广州的某个城中村里。我去广州调查过,还在那里遇见了林曦和应雪,那两个孩子对我说是去广州旅游,旅游怎么会往城中村里钻,我知道她们俩没对我说实话。我当时在广州调查的时间不长,没见到陈炎,但是经我反复游说,我见到了那个匿名举报的人,脸色苍白的年轻人,戴着一副色盲矫正镜。“
“他是肖堃?”裘佳意外道,“陈炎曾经假扮他,故意在鲤镇给孩子们散发彩虹桉树的照片,制造他回来潜伏的假象。“
老耿怔了怔,皱眉问:“他就是你说的,和林曦最后相处了很长一段时间的人?”
裘佳不由喃喃,心中涌动起一股事情串联起来的快感,“原来肖堃和陈炎的交集在广州。”
“肖堃整个人显得非常苍白纤弱,加上遗传的天生色盲,看起来有点封闭阴郁,丝毫没有年轻人的张扬。”老耿叹着气继续,“他说他之前旅游时无意见过陈炎的通缉令,那年在城中村里见到疑似陈炎的人,非常焦虑不安。我看着他的眼睛,没有怀疑他说的话。”
裘佳听着老耿的话,很快陷入了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