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血脉
疑问划过裘佳脑海,她微低头,发现杨凤枝面容已恢复了平静的严肃冷静,眼见到杨凤枝抬脚准备离开,裘佳连忙叫住她,“杨老师,您赶来阳城……”
裘佳犹疑仅片刻,还是选择将疑问直接道出,“杨老师,您知道陈文静跳车,想去哪儿吗?”
“自从十八岁后,她从来没有听过我任何建议。”杨凤枝语气如平日生硬,“她离家,做破坏别人家庭的第三者,全是她自己的决定。我哪敢过问她一个字?”
“但您应该最了解她——”
“我不了解她!”
近乎嘶吼出的五个字打断了裘佳的继续询问,随后,她独自匆匆下了台阶,离开了。
裘佳看着杨凤枝的背影,意识到杨凤枝的心绪根本没有真正地平静下来,她想了想,果断地追了出去。哪知杨凤枝刚出派出所,便急匆匆地拦了一辆出租车。裘佳见状,立刻也拦车追踪而去。
因道路车流,裘佳在中途便跟丢了。但她通过手机查询路线,发现杨凤枝的目的地极有可能就是长风公园。裘佳让司机直奔长风公园,下车后,裘佳直接到公园监控室求助,果然发现杨凤枝一个人往公园中心湖步道去了。
过了大半个小时后,裘佳在步道附近的长椅上再次见到了杨凤枝。
杨凤枝沉默地坐在长椅上,丝毫没意外裘佳的出现。两人对视片刻,杨凤枝示意裘佳到长椅坐下,开口道:“不管怎么样,你陪她来了阳城,也陪她调查了那些与你毫不相干的事,我不想你们这样做,但我阻止不了任何事。恐怕我也没什么能告诉你的。”
杨凤枝的话里有一种上辈知识分子的锐利和藏拙,令裘佳有点意外。杨凤枝不再回避的直接盯视,让裘佳不由恍惚了片刻,随后,她果断道:“您有话请直说,我的调查不是为了暴露谁的隐私。”
杨凤枝沉默地点了点头,声音仍旧理性平静,“陈文静从小被我严格管束,她其实比林曦更倔强也更叛逆。我没有问过她和孙晏和在一起时的事,她也不会想告诉我,所以我无法告诉你当年的案件细节。她这个时候逃车离开,我觉得大概是她知道了某些当年没被调查出来的事。”
“您觉得陈文静离开是去了江市?”
“应该是。“
杨凤枝的推测与裘佳心里的推测几乎一样。当年孙晏和的案件,毕竟发生在江市。陈文静不是罪犯,她是受害者,陈文静从车上逃走后,李有为有派人去追踪她,如今依然没有消息,似乎正验证着她们的猜想。
“陈文静的事说完了,我来阳城虽然没见到她,但我见到了鲁亮,我真恨不得……”杨凤枝原来咬牙切齿地说着,突然缄口。
裘佳连忙转换话题问:“杨老师,林曦和陈文静的关系怎么样?“
杨凤枝稍微平复了思绪,慢慢恢复平静的语气,道:“她们自小就很要好。小时候,她常常为林曦的流言与人争执。直到初中,林曦没有同龄的朋友,和她妈关系也不好,于是总是窜到杂货店,两人常常在角落里偷偷说悄悄话儿,后来,林曦有了应雪这个朋友,陈文静去了理平念卫校,但即使分开后,她们也常常打电话。“
杨凤枝回忆起林曦和陈文静一起在杂货店的事时,眉梢眼角都变得温软了,说话的声音也不知不觉带了一丝温柔。裘佳觉得,当年,杨凤枝注视着她们说悄悄话时,脸上流露的定然也是这样柔和的神情。
谁料,此时,杨凤枝忽然话锋一转,“有一件事儿,和林曦有关。在应雪车祸后,林曦回了鲤镇,她去过杂货铺一回。“
裘佳连忙抬头看向杨凤枝,杨凤枝沉默想了片刻,道:“说实话,林曦虽然叫我一声婶子,但平时也似乎不怎么敢接近我。她去敲门时,时间已是凌晨1点多了,我猜想她大概是从应雪宿舍过去的,手上拿着应雪的照片。应雪惨死,林曦伤心,我当时以为是这样。我给林曦披了毯子让她暖和,当时是春夜,林曦身子不停颤抖着,也一直在哭,后来,她还是没忍住,情绪崩溃了,她跟我说,她去年夏天在阳城遇见了陈炎,随后她妈妈也去了阳城,但她妈并不是因为她去的阳城,而只是为了去带走陈炎……”
“后来,林曦和她妈争吵,无意中发现她妈包里带着她爸林敬贤出轨的证据,是她妈找人查出来的。林曦当时哭得几乎都快岔气了,我觉得她心里可能压着的不止这一件事,让她不要再说了。但林曦却摇头不肯停下,她说,她总学不会和妈妈好好说话,那天也一样,她们母女最后吵到红了眼,她妈离开时狠狠甩了她一巴掌……当时只有应雪陪在林曦身边,应雪安慰林曦,然而当时陷入自己情绪的林曦却牵怒应雪,责怪应雪为什么没有告诉她鲤镇的传闻?林曦爸妈不合的事,鲤镇没人不知道;林敬贤出轨的事,自然也不可能完全没人知晓。”
林曦和妈妈在阳城争吵的那天,发的是无名火。她在应雪被撞死的那天回忆起来,怕是既懊恼又悔恨,或许还有愧疚自责,种种情绪交杂在一起,那晚,林曦一定伤心极了。这似乎也验证了肖堃所说,陈炎在广州被陷害杀人后,确实一直追踪着肖堃的行踪。去年夏天,肖堃带着林曦去了阳城,陈炎尾随而至。尹春晓应该是通过史香织得到了消息,所以,她匆匆赶到阳城,将陈炎带走了。尹春晓也确如林曦所说,无视了林曦的痛苦,选择带走陈炎而抛下了林曦。即是二选一,那就注定了有人会痛苦。更何况,当时,郑青涵之死带给林曦的痛苦恐怕仍萦绕在林曦心里。
裘佳抬头看向杨凤枝,却忽然发现杨凤枝看向她的目光里,此时快速闪过了一丝犹疑。裘佳疑惑着,手机却不期然响起。来电人正是她的继父万涛。<
继父的声音听起来仍旧平和,但裘佳却觉得他的语气不太对,随后,继父果然沉吟着道:“裘佳,你妈住院了,不是急症,也不是老毛病……”
继父的欲言又止,让裘佳下意识转身看向了杨凤枝。杨凤枝目光回避,裘佳顿时明白了杨凤枝刚才的犹疑。
“我会照顾好你妈,你有时间,再回来。”
说完,继父毫不迟疑地挂断了电话。
裘佳拿着手机,沉默地走回长椅。
“你家的事,没有目击者,有人给了淼妹子一个包裹,让她交给你妈。”似乎料定裘佳能够接受,杨凤枝恢复了冷静的节奏,“里面是一个会说话的恐怖玩偶,玩偶里放了录音笔,说你和你的导师有不正当关系。”
“谢谢杨老师。”
听到事情经过后,裘佳觉得继父应该怪她,怪她说要处理骚扰的事却没处理,可继父刚才在电话里却只字没提,这让裘佳心里既焦急又觉得有点奇怪。
“淼妹子,就是小时候大人们都不让你们随便接近的淼姑娘,一个疯疯癫癫的老姑娘,她跟我和你妈都差不多大,从前大桥没建起来时,她和她爷爷在沢江上摇船摆渡,很多年前,她的精神就不太正常了。”许是看到裘佳沉默,杨凤枝想了想,又补道:“她没有亲人了,年纪大脑子又不清楚,整天在镇上游荡,你别怪她。”
裘佳摇头,表示不会。她依稀记得,小时候听过镇上的传言,说淼姑娘似乎天生克亲人,出生克死了父母,和爷爷在沢江摆渡,不到十二岁,又克死了爷爷,花一样的年纪天天在沢江摆渡,曾经有许多闲言碎语。淼姑娘的疯癫似乎和鲤镇某一年大涝和大桥的兴建有关。此后,淼姑娘一直没有结婚,也没有孩子,疯疯癫癫地活着,就这样,三四十年过去了。她几乎可以看作鲤镇过去的一个缩影。
裘佳回神时,杨凤枝已经从长椅上站起,准备离开。裘佳却再一次叫住了她,“杨老师,陈文静她有过孩子吗?”
话未说完,裘佳便见到杨凤枝脚步刹时一顿,随后目光惊愕地转向了她。
“她未入狱前,我与她在医院偶遇过,她当时在妇产科。”裘佳回想当时陈文静的穿着,她记得陈文静穿着昂贵的定制套装,大概率是依照孙晏和的喜好打扮的,然而,衣衫虽名贵,却不及她身上流露的那种发自内心的母性光辉耀眼。裘佳最初见到陈文静,认定她七年前是被人豢养的金丝雀便是因为当年的偶遇。
杨凤枝在裘佳的盯视中终于缓缓点了点头,“是,当年,我听说她怀孕过。我想,她定然不愿意见到我,没去看她。林曦当时虽然不过十六岁,却故意在我面前说,她每个周末都会去江市看表姐。”
“你确定,在孙晏和被杀之前,林曦每个周末都去江市见了陈文静?”裘佳好似忽然捕捉到了新线索般,着急问。
“林曦当年高一,当时是秋天,十、十一月左右,那段时间的周末,我在镇上很少看到她。”
裘佳与陈文静在医院偶遇大约是2011年十月左右,林曦知晓陈文静怀孕后在当年秋天曾经频繁去江市,这件事恰好发生在孙晏和死前的两个月间……裘佳不得不感叹,命运的又一次闭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