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3生日 - 她们碎裂之前 - 万里 - 都市言情小说 - 30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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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3生日

梅露记得很清楚,2011年,她因杀人罪入狱的那一天,也是她21岁的生日。

在梅露从小长大的家里,“生日”是个禁忌词。梅露的妈妈不喜欢过生日,甚至相当厌恶听到这两个字,只要有人提起,家里几乎立刻就会被冷气压笼罩。因此,在梅露不曾离开家的那些年里,她没有吃过一块生日蛋糕,也没有听人为她唱过一次生日赞歌。童年之于梅露来说,印象最深的一直都是妈妈对于家里家外令人窒息般的控制。

进入少女时代,妈妈对梅露说过的最多的话也是两个字,不准。妈妈不准梅露涂指甲油,不准她留过肩的长发,不准她穿露出膝盖的短裙或短裤……无论刮风下雨,只要梅露没在规定的时间回家,梅露总会在回家路上发现妈妈像一抹黑色的孤影一样警惕地跟着她。

至于翻书包,没收她看的闲书,盯着她学习,毫不顾忌地干涉她和同学的来往等等,在梅露看来,几乎都成了日常逃避不了的小事。那些年里,梅露始终无法忍受的是妈妈既厌恶又严肃地盯着她的目光,好像她是随时会走入歧途的叛逆少女。

人渴望什么,就会拼命去追求什么。

那一天,在被狱警押着进入理平女子监狱时,梅露坚定地认为,她很清楚她从死去的孙晏和身上得到了什么,即便她将要付出的代价是在监狱里渡过余生,她也认了。

抱定这样的想法,梅露在监狱里日复一日地重复着单调枯燥的生活。

然而,她没料到,七年后,几乎被盖棺定论的事,竟然出现了转机。

“梅露,你还有没有其他想说的?”问话的人是理平女子监狱的心理医生季天诚。

理平女子监狱重视心理疏导,梅露和他已打交道多年,这一次,是他给梅露出狱前所做的最后一次心理疏导。

梅露如以往一样直接干脆摇头。

季医生锁眉,似迟疑了片刻,随后温和道:“也可以说说你出去之后想做的事,我听说你之前没有拿到理平卫校的毕业证——”

“季医生,你觉得哪家医院会让一个曾经被指控杀人的人成为护士?”梅露讥诮地反驳道。随后,她直接起身,让管教狱警将她带离了心理疏导室。

事实上,如果可以,梅露本不想这样难堪地离开。毕竟季医生在入狱之初帮过她。七年的监狱生活,她明明都已经认命了,谁知,意想不到的获释机会却从天而降,将她的心突然间搅得极为烦躁不安。

在刚入狱的那一年,梅露有一个室友,名叫姚丽。姚丽比她小三岁,刚满十八,在鄂北深山里长大,姚丽幼年时父母便因意外双双去世,之后她一直被寄养在姑姑家里。姚丽不识字,没上过学,常年寄人篱下,而且还承担着姑姑家所有的家务。<

在杀掉她的姑父前,姚丽脑子里从没产生过走出大山的念头,因为她认为她无论如何都走不出来。

梅露在入狱的第一年和姚丽在同一监室。起初,梅露只知道姚丽因不堪忍受姑父对她的长期霸占侵犯,特意选了她姑姑不在家的某天,在血染的夕阳下,用家里的砍柴刀杀害了她姑父。

直到某一夜,梅露被窒息猝不及防呛醒。

借着外面照进的微光,梅露竟发现姚丽双手交叉狠狠掐着她的脖子,那时,姚丽眼中涌动着强烈的恨意,俨然将梅露当成了曾经侵犯过她的那个人。

“姚……丽,我……不是……不是那……个人……不是!”

梅露挣扎着,不断用手试图推开姚丽,同时试图用言语唤醒她,孰料,她的话却似乎刺激到了姚丽,反而让姚丽对她越掐越紧,令梅露一度双眼翻白,差点就此丧命。好在巡视的狱警察觉动静及时赶来,将她和姚丽彻底拉开。

那一晚,梅露惊魂未定,一直不敢合眼。她的眼前不断闪过姚丽掐她时涌动着疯狂恨意的赤红双眼。

然而,第二天,梅露却被狱警告知,姚丽压根不记得昨晚对她做过的事。姚丽向狱警坦白,她自入狱便噩梦不断,不仅无法忘掉她杀人的事实,而且常常因回想凶案现场陷入梦魇,总觉得她的姑父会化为鬼魂回来向她报复,长久的心理暗示下,姚丽竟在梦里出现了应激反应。狱警最后告诉梅露,监狱领导已做出了处理,决定将姚丽换到别的监室。

身为在押女囚,梅露不可能对这样的处置表露任何情绪。但这件事却让她真切地感受到了生死不过一瞬,此后一段时间,梅露一直被某种深深的、不可名状的恐惧和害怕所缠绕,不仅在日常工作时间时常走神,而且渐渐出现了自残的倾向。

管教狱警注意到梅露的异常,于是将梅露带到了监狱里的心理疏导室。

“你的指甲受伤了?”

那一天,当梅露走进心理疏导室,季医生第一眼便注意到了梅露被撕裂成两半、皮肉上翻还流着血的食指指甲。他神情很温和,并不是那种大惊小怪的语气,而是透着医者关切的问话。

但梅露只是看着他,没有答话,也没有解释,一脸麻木的平静。

管教狱警看见梅露的样子,正准备代她说明,却被季医生暗中用眼神制止了。管教狱警在季医生的暗示下离开,接着,季医生开始一言不发为梅露清洁伤口,在清理的过程中,两人几乎没有交流。但梅露能够感觉到指尖的疼痛,随着伤药的渗透,正在慢慢缓解。这是一次润物细无声的问诊和疗伤。

当两人再次隔着诊疗桌坐下,季医生依惯例问询伤情前因,“怎么把自己指甲弄成这个样子的?”

“我自己抠的,用牙齿咬的,还有到墙上磨的。”梅露终于答道。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因为我害怕,怕死,指尖的疼痛感可以让我不那么害怕。”

“是因为姚丽吗?”季医生不确定问。

梅露犹豫了片刻,看着季医生,坚定道:“是,我害怕她,害怕我会变成她那个样子……”

然而,梅露虽然说得坚定,但其实她并没有对季医生说出她真正的恐惧。她当年真正害怕的是,她的谎言被拆穿,她会因意外死在监狱……

换言之,姚丽事件反而让她明白了,她不想死。可她已经背负了杀害孙晏和的罪名,她无所适从,不知所措,不知道该怎么办……面对不可对人说的无形压力,梅露选择了自残作为自己的宣泄方式。

听到身后铁门被关上的声音,时至今日,终于从监狱走出来的梅露也很难否定,她当年就像一根快要崩断的弦,已走到弦断边缘,但由于季医生的心理疏导,慢慢将弦捋直了,不再紧绷了。她才终于等到了七年后走出监狱的机会。

呵气成霜,梅露离开理平女了监狱的这一天,是个乌云低垂的冬日。

没有任何人来接她,在梅露意料之中,正如七年间,她的家人一次都不曾出现在理平女子监狱的探亲人员中。

梅露平静地走到最近的公交车站,乘车直奔市区。理平与她出生的小镇鲤镇中间隔着两个县级市,她并不打算今天就回家。

下车后,梅露并没有茫然四顾,在她看来,无论是什么人,无论生活在哪儿,人和人的生活其实并没有太大的差别,不过是不同的活法。她脚步平静,直奔蛋糕店。

没多久,梅露从蛋糕店出来,手里提了一个草莓蛋糕。口味是梅露喜欢的,但她相信,七年前她因意外流掉的那个孩子,肯定也会喜欢。直到此时,时间才终于在梅露脑中渐渐变得清晰起来,她记起了今天是2018年12月1日,是她失去的孩子的生日。

孩子,妈妈祝你生日快乐,永远开心。

梅露在心里默默哼唱完生日歌,随后将蛋糕送给了街边路过的一对母女。

从2011年12月到2018年12月,梅露庆幸自己并没有因这段漫长的时光变得麻木。看见那对母女远去,梅露开始思索归路,不妨这时身后却突然传来一句喘着气的喊声,“姐……你是不是文静表姐?”

七年来,一直将自己当做“梅露”的陈文静猝然转身,看见身后竟是背着包追逐她而来的林乐时,蓦然松了一口气,问:“你怎么来了理平?”

“姐,我来接你的,我刚到,发现你已经上了公交车,所以,我比你晚了一班车。”

陈文静回忆从公交站台离开的情形,她并没有注意到林乐的身影。陈文静点点头,算是回应了林乐。

林乐尴尬地摸了摸头,上前几步,试图拉近两人距离,“姐,要不我们一起回鲤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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