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过去的事
对过去的人生,任阔大部分时候都不会讳莫如深。
她并不觉得自己的过去有什么拿不出手的。纵然父母早逝,她跟着爷爷奶奶长大,纵然小时候也她也吃过很多父母不在的苦,但当她开始长大,她便不觉得自己与其他人有什么不一样。
她越来越理解奶奶说过的话,“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路,路上看到的景不一样,但不能说哪种景好、哪种景不好。”
任阔坚信自己路上的风景,并不会比别人的差。
既如此,对祝晋南,她就更没有隐瞒的必要。
她夹起几根面条,吸溜进嘴里。等到心满意足地吞咽下肚,才笑嘻嘻地回答祝晋南的问题。
“我十岁开始学做饭的,到现在快二十年了。”说到这,她俏皮地眨了眨眼睛,“一个二十年厨龄的老厨师给你做饭,是不是很荣幸?”
祝晋南看她笑得明媚,应和着点头,“非常荣幸。”心里却更为她心疼了几分。十岁,还是读小学的孩子,任阔竟然已经开始学习做饭。祝晋南想不起自己十岁时在做什么,但大抵也知道自己那时候还不曾做过什么家务。
他遥远围观过母亲做饭的场景。热油迸溅,噼里啪啦,稍有不慎就可能被热油烫伤。他很难想象十岁的任阔,如何站在灶台前与油烟战斗。
任阔不知道祝晋南此时的想法,她只觉得十岁就可以下厨是件值得骄傲的事。
她夹了一粒牛腩,目光盯在上面,像是在欣赏自己的杰作。
“我第一次下厨,简直就是灾难现场。那时候我完全没有想到,未来的我居然连红烧牛腩、手擀面都能操作。”她忽然抬起眼皮,将目光定在祝晋南身上,“你猜我第一次下厨做的什么菜?”
祝晋南真专心听她说话,却不料她忽然把话题抛到自己身上来,顿了一顿,才回答:“猜不出来。”
任阔努努嘴,“让你猜,你就随便猜嘛。一句‘猜不出来’多扫兴。”
祝晋南讪笑,“那我就随便猜一个,土豆丝?”
任阔的牛腩已经吃掉了,筷子架在了面碗上。她空出来的右手摆了几下,“不是,不是。你再猜。”
“炒青菜?”
“也不是。”
“那就真的猜不出来了。”祝晋南耸耸肩。
“是西红柿炒鸡蛋啦。”任阔笑得眼睛眯起来,“那时候刚好是夏天,我奶奶种了好多西红柿,家里几乎要西红柿成灾了。每顿饭不是西红柿炒蛋,就是西红柿鸡蛋汤,要么就是西红柿鸡蛋面,还要拿西红柿当水果吃……”
说到这,任阔调皮地眨了眨眼,“其实我很喜欢吃西红柿的,并没有觉得是‘灾’。但我那次做西红柿炒蛋,就真的是灾难了。”
任阔眼前已经浮现出那次的“事故现场”,与彼时的一切。<
奶奶家的厨房是堂屋外的一间平房,平房里有两眼土灶:大的那眼上面固定了一口大铁锅,主要用来负责蒸馒头、煮饺子之类的大事;小的那眼就是平时用的。小的土灶上没有固定的锅,炒锅、平底锅、小蒸锅都可以放在上面。
任阔第一次下厨用的就是这眼小土灶。
进厨房前,她已经在奶奶的指挥下切好了西红柿、打好了蛋液。可进了厨房,她就愣在那里,仰着头看奶奶,嗫嚅着问一句:“奶奶,怎么生火?”
奶奶蹲下来,拿一把干草,用火柴点着,放进灶眼里。接着又折了几根玉米秸秆塞了进去。干草的火苗引燃了秸秆,在灶眼里烧出旺盛的火苗。奶奶说,“今天你只用炒一个菜,用不了多长时间,就不用放木柴了。”
任阔点点头,将一旁的铁锅扣在土灶上。既然架了锅,那便得放油。任阔见过奶奶做饭,她知道做饭的基本流程。
油壶就在旁边的小木桌上。任阔拧开壶盖,提起油壶就往锅里倒。土灶里燃着火苗,她不敢太过靠近,只能远远地瞧。她并不知道应该倒多少油进去。
“如果不是奶奶及时喊住我,我可能把一整壶油都倒进去了。”任阔的左肘撑在餐桌上,用左手托着腮,笑嘻嘻地对祝晋南说,“虽然油倒得多了点,但这还不是最灾难的,顶多算灾难的开始。”
任阔说的没错。“灾难”的真正开始是热油。因为加油的时候锅里还有水,等温度一上来,整口锅都“噼里啪啦”地热闹起来,更有无数细碎的热油喷溅出来。
任阔第一次近距离见识这样的状况,一时无措,只得眼巴巴望向奶奶。
奶奶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不要紧,等一会儿就好了。”
她听话地站在一旁等着。直到奶奶说“把鸡蛋倒进去”,她才端起一旁盛蛋液的碗,往前凑了凑,手一斜,将蛋液倒进锅里。蛋液一接触到热油,立刻又是新一轮的“噼里啪啦”。
任阔哪顾得上观察有没有热油溅出来,只顾往后跳。她跳得慌乱,早就忘记放菜和调料的小木桌就在旁边。她跳过去,一脚撞到了小木桌的桌角上。小木桌是个老伙计,本就是因为腿脚不稳当,才挪到厨房来的。被任阔这一撞,小木桌整个翻在地上。桌上盛西红柿的盘子、调料罐、油壶,无一幸免,全部摔在了地上。
油壶是最幸免于难的,毕竟是塑料桶身,又拧紧了壶盖。调料罐好在结实,没摔得粉身碎骨,只是盐、糖撒了一地。西红柿和盛放的盘子最可怜,盘子干脆碎成了几瓣,西红柿则全部滚了一身土和泥。
奶奶就站在身边,有心扶她,只是没料到任阔跳得这么迅疾,不等她的手伸过来,任阔已经一脚撞上了小木桌。
任阔看着一地狼藉,已经顾不得还在“噼里啪啦”的锅了,整个人呆在那里。奶奶那句“没撞疼自己吧”,将她从惊慌失措中拉回来。
她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奶奶,完蛋了。我把东西都摔了。”
奶奶已经将灶上的锅挪到了一边,蹲下来收拾地上的残局,“没事,没事。你没撞疼就行。”
讲到这,任阔停下来,夹起一口面条,认真咀嚼起来。
祝晋南望着吃面的任阔,问道:“第一次下厨就这么结束了?”
任阔快速将嘴里的面咽下去,“哪能啊?我真的做出来了一盘西红柿炒蛋。”顿一顿,才咧嘴一笑,“只不过不好吃罢了。”
“家里不是有好多西红柿嘛。所以收拾好厨房的一地狼藉,我又去切了一盘西红柿。不过,那盘西红柿炒蛋全盘失败。西红柿没炒好,还是生的。鸡蛋被我搅成了鸡蛋碎,不用勺子根本夹不起来。最后,我还把盐放多了,齁得没法下咽。”
说到自己的糗事,任阔笑得停不下来。
祝晋南想跟她一起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任阔的笑终于停下来,“但,不得不不承认,我是真的有做饭的天赋,第二次做西红柿炒蛋,基本就已经成功了。”
“后来我几乎就成了我家的首席大厨,就连过年的年夜饭都是我来操盘的。”任阔一脸骄傲。
祝晋南忽然有点后悔没有跟苏瑾巍多了解一些任阔的事,以致于现在任阔侃侃而谈时,自己不知如何搭话。此时此刻,他有些无措。他甚至不能判断任阔的笑和骄傲是否出于真心。
但看着任阔的笑脸,他又觉得自己是多虑。或许,任阔真的觉得十岁开始做饭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情。
祝晋南此时的无言,让任阔很快就察觉到了他的忧虑。在过去的很多年里,很多听过她童年片段的人,大都会沉默一会儿。任阔知道,他们是善良的。他们的善良让他们不知道是否该笑、是否该说话。他们生怕任阔的坦然和笑容是伪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