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尽头是一堵墙
不敢接钟雅丹关于家庭的话题,黎柯作为破坏者,偷窃者,他始终抬不起头。
“那时候年轻啊,”钟雅丹目光放空,像是陷入了遥远的回忆,“跟着健柏在g市打拼,挺着大肚子,白天守着摊子跟人讨价还价,晚上挤在连窗户都没有的地下室里。生他的时候……差点没挺过来。”
她苦笑了一下,“他来到这世上哭出第一声时,我也跟着嚎啕大哭……说不清是疼的,还是觉得心脏一下被填满了。”
顾之聿的到来,像是也给他们这对患难夫妻带来了好运,他们带着小小的顾之聿,慢慢把生意做大,日子好起来了。
“我牵着他学走路,那双小手在我掌心里,一点一点变大,变得有力。”钟雅丹的声音轻柔下来,“他很聪明,也特别乖,真的,这世界上不会有比他更懂事、更让人省心的孩子了。”
只是一次决策失误,就让他们一家人在g市多年的根基尽毁,不得不回到贫穷的家乡。
“这些年来,我总在后悔,如果当初没有退缩,而是坚持生活在g市,会不会是不同的结局呢?”
如果顾之聿没有跟着回到兴丰镇,他仍旧是那个闪闪发光的优等生,他不会遇见黎柯,不会爱上黎柯,更不会为了黎柯连家人都不要了。
钟雅丹说着说着,眼底泛起泪光,她看向黎柯,哽咽地开口:“他那么小就带着你,养着你,他还很年轻啊……别的小孩在玩游戏,在早恋的时候,他满眼满心都是怎么把你照顾好。”
“这几年来,我也冷静不少,今天来找你,也不是为了骂你,而是想请求你……”
钟雅丹说到这里,深深吸了口气,停顿很久,久到黎柯能听见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
“黎柯,你能不能把我的儿子还给我,把他的人生还给他?”
黎柯头皮一阵阵地收紧,指尖冰凉,他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可喉咙却哽得厉害,恐惧远比愧疚来得强烈。
他,他怎么可以没有顾之聿呢?
眼前脆弱的母亲在等着他的回答,黎柯憋了半天,脸色越来越白。
“阿姨,”黎柯的头更低了些,声音几不可闻,“您可以打我,骂我,我都接受,但是……但是我不能把他还给您,他不是物件,而且……”
黎柯豁出去一般抬起头,“而且我们是真心相爱的,不求您成全,只求您不要拆散我们,好吗?”
空气凝滞了一瞬。
钟雅丹脸上那点哀戚迅速褪去。
她长久地看着黎柯的脸,摇着头扯了下嘴角,很是讽刺一般地说:“跟你讲良心,是我糊涂了。”
“不是的……”
“你不用得意,黎柯,你知道么,这些年顾之聿是很想跟我和他爸修复关系的,就像我当年跟你说的,哪有儿子离得开父母呢?无论离得多远,他总牵挂我们。”
“我们老了,身体总会垮的,到时候,他真能狠心不管?”钟雅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说,到那个时候,他是选你,还是选躺在病床上需要照顾的亲生父母?”
从前顾之聿能狠心带着黎柯离开,不过是因为父母能够相互支持照顾,如果父母年迈,到了没他不行的地步呢?
火锅的热气咕嘟咕嘟往上冒,黎柯心底一片冰凉。
钟雅丹也不吃饭了,拿着包起身,居高临下地睨着黎柯的头顶,落下诅咒。
“你信不信,黎柯,两年之内,我儿子就会回来我们身边。”
钟雅丹走了。
黎柯盯着眼前的碗碟,手指在桌下无意识地收紧,呼吸不畅。
这几年来,黎柯不是不知道顾之聿一直在尝试缝补和父母的关系,他时常打去电话,寄去东西,只是钟雅丹和顾健柏的态度一直很坚决,没给什么余地。
黎柯嘴上不说,可是他的内心总是阴暗地感到松了一口气,只要顾家依旧拒绝顾之聿,那顾之聿就还是只有他黎柯一个人,他们就是彼此的唯一。
可是如今,钟雅丹突然找了过来,凿碎了黎柯那点自欺欺人的安稳。
如果不再拒绝了呢?如果那头的态度软下来,用时间,用亲情一点点把顾之聿拉回去呢?
天平一旦开始倾斜,他这边还有什么重量?
他想起之前有一次,顾之聿应酬喝醉了回家,半夜似乎是做了什么梦,嘴里喊了两声妈妈,当时黎柯吓得整夜都没合眼,生怕顾之聿这场酒醒了之后,就大彻大悟,不要他了。
那种恐惧,他用了好长时间才慢慢消化,可是如今,好像又再次黏腻地爬上了他的后背。
黎柯失魂落魄地回到家,刚好顾之聿也出差回来,给他带了一串特别漂亮的珍珠手链。
“怎么不开心,不喜欢?”顾之聿捧着黎柯的小脸,轻轻揉了揉。
“喜欢,喜欢的。”黎柯连忙扑进顾之聿怀里,紧紧抱住他的腰,将耳朵贴在他的胸膛,聆听那一下一下的撞击。
他没有选择把钟雅丹来找他的事情告知给顾之聿。
他不想说,如果说了,顾之聿会是一个怎么样的反应呢?或许会承诺不会离开他,但一定会因为母亲的到来而感到欣喜。
好像如果告诉了顾之聿,就像是把顾之聿往他们那个方向更推进了一步。
黎柯自我催眠地保持沉默。
可是,自那以后,他好像就陷入了某种魔咒之中。
每一次顾之聿当着他的面给家里打去电话,他就揪着一颗心,惴惴不安,呼吸都不敢用力,好怕被接通。
无数个深夜,他都梦见顾之聿回到了父母身边,跟他说对不起,还是父母更为重要。
梦里钟雅丹穿着那件紫色的羽绒服,笑靥如花地说:“你看啊,我不是跟你说过吗?我可是他的妈妈,还不到两年呢,我儿子回来了!”
梦醒,眼泪打湿了枕头。
黎柯好怕啊,好怕啊。
他变得草木皆兵,更加加倍地黏着顾之聿,他总想填满顾之聿所有空闲的时间,好让自己的存在变得更重要一些,再重要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