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夏
六月,s市进入夏季。
早晨七点半,黎柯牵着嘟嘟沿着小区惯常的路线慢慢走了一圈,牵引绳松松地握在手里,另一头的小狗却不像从前那样东嗅西闻,欢快地往前冲,只是蔫头耷脑地跟着,步伐拖沓。
“怎么还是不开心呢?”
黎柯停下脚步,看着嘟嘟垂下的耳朵和没什么神采的眼睛,忍不住低声嘀咕:“好像你比我还难过。”
真是奇怪,明明从前也是黎柯陪它的时间更多,为什么它却如此不习惯没有了另一个主人。
顾之聿的彻底消失像是抽走了这个家某根看不见的承重梁,居然连狗都敏锐地察觉到了那种结构性的崩塌。
黎柯把嘟嘟带去医院看过,医生说它身体很健康,只是有抑郁的表现,要主人多加陪伴安抚。
回到家,弄好水粮和玩具,黎柯蹲下来揉揉嘟嘟的脑袋,和它额头抵着额头。
“快好起来吧,”他闭着眼,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不然……就要跟我一样吃药了。”
说完,他扯了扯嘴角,想做出一个笑的表情,却没什么力气。
调整好监控,以便于随时跟嘟嘟说话和观察它的动向,黎柯背上自己的包,对已经趴下闭眼的嘟嘟告别。
“我去上班啦,很快就回来。”
房间空荡荡的,什么回声都没有。
路边的行道树垂下浓密的绿影,鸟鸣零星地响,一声叠着一声,黎柯耳朵里插着耳机,快步往地铁口走。
他发现自己最近格外喜欢听节奏感强烈的音乐,自从熬过了抗抑郁药物初期那些难熬的阶段,进入相对稳定的服药期后,他的情绪就像被裹进了一层厚厚的、透明的凝胶里。
感知变得迟钝,曾经那些尖锐的痛苦和灼烧的焦虑都像是隔着一层膜,能知道它们存在,却不再能真切地刺痛他。
这是一种麻木的平静,安全,却也空洞。
所以当那些音乐里的鼓点一下下敲打在耳膜上时,会让他感觉每一天都是真实的,他在活着。
半个月前黎柯面试上一家墙绘工作室当学徒,每个月三千块。钱少的可怜,但他在家里待着实在无聊,席姜也鼓励他走出去试试。
是啊,总得走出去,至少像个人一样活着。
工作忙碌,时间过得很快,晚上黎柯买了菜回家,尝试跟着网上的教程做了几道菜,味道居然意外地还不错。
等席姜进门,两个人就开吃了。
“怎么样,今天?”席姜边吃边问。
“嗯,还不错。”黎柯想了想,道:“带我的师傅还是好凶,但还能接受。”
席姜闻言说:“合理的要求你就听听,胡扯耍威风的话你当耳旁风就行。”
黎柯颔首,扒了口饭又问:“你呢?成易要欺负你,随时告诉我,我帮你骂他。”
成易是那个供席姜读书的男人,黎柯第一次见他是在五月中旬。
自从四月的那场雨停歇,黎柯又病了一场,恢复后便白天黑夜地不睡觉,不哭不闹不讲话,只静静地发呆。
席姜寸步不离地守着,怕他再做傻事。
但其实黎柯什么都没想,他只是不困,不饿,没什么感觉。
身体好像一寸寸,一丝丝地被撕成小块,又一点点拼起来。
所幸黎柯并不排斥服药,席姜每天都按时把药给他,就这么日复一日,直到黎柯终于开口说话。
“席姜,我想,我还是得活下去。”黎柯哑着嗓子,重新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这样说的,“不然,嘟嘟怎么办呢?”
席姜眼底一热,点头轻声说:“你说得对,它没了你会好可怜。”
成易大概就是在这段时间找来的。
那的确是一个成熟的男人,成易今年32岁,身形挺拔匀称,五官周正俊朗,眼睛笑起来时会微微弯起,给人的感觉很友善。
这个令人感到友善的男人找上门,第一件事就是给席姜下跪道歉。
他解释自己并没有和别人暧昧不清,只是受好友所托,帮忙照顾对方的一个远房亲戚。
还说当初决定资助席姜时并没有非分之想,只是看着席姜渐渐成长,看着他是那样的坚强独立,视线不由地被吸引,内心逐渐生出了别样的感情。
但是席姜对他完全不感冒,他酒后失控才会把席姜拉上床,清醒后既开心又后悔,解释的话说不出口,看见席姜眼底的疏离失望,成易不想就这么断了,只得随意找了个借口应付。
可笑,即使年长席姜这么多岁,成易还是跟个毛头小子一样抓了个最烂的理由——让席姜还他的恩情。
“不是侮辱你,我真的喜欢你,你提出结束我真的做不到,所以才想关你。”
即使跪在地板上,成易的脊背依旧挺直,目光坚定,他说:“过去的事情都是我不对,姜姜,我们重新开始,你看我表现。”
黎柯当时就站在门边,情绪难得地被牵动,他感到很意外。
成易看起来完全不像是会这样低头的男人。
但转念又想。
这世间人有千百样,又有哪一个能轻易过得了情关。
人为了得到爱,甘愿膝盖触地,捧上一颗鲜活跳动的心脏。
成易如此,黎柯亦如此。
只是好在成易跟席姜之间,并没有走到山穷水尽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