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事情当然瞒不过顾之聿,黎柯心里清楚得很,可是他就是忍不住心里的那股气,而且,顾之聿不会把他怎么样的。
就像之前的很多次一样。
果然,傍晚顾之聿回来,还给他买了他喜欢吃的小饼干。
黎柯听见开门声就从沙发上起来,慢慢踱步到玄关不远处,悄悄打量顾之聿,发现他神色有些憔悴,心里这才莫名地打起鼓来。
“顾之聿……都这样了,你们公司还是没有做什么措施吗?”
做了坏事的黎柯演都不演,根本不在乎自己都干了什么,他只想听听结果是不是他想要的。
顾之聿将装着饼干的纸袋轻轻放在玄关柜上,没有立刻回答,弯腰换鞋。
过了十来秒,顾之聿终于直起腰,转过身面对黎柯。他的脸色在玄关暖色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眼下的淡青格外明显。
他看着黎柯,目光很深,问:“你花了多少钱?”
黎柯抿着嘴不说话。
“三千?”顾之聿嘴角勾了一下,转瞬即逝,“所以昨晚才问我要吗。”
黎柯的心跳漏了一拍,嘴上却不肯服软,甚至带着点执拗:“谁叫他对你贼心不死?你们公司也老拖着不同意你的调岗申请!我受不了了……所以呢?他是不是没脸待下去了?你们公司是不是把你俩分开了?”
黎柯总是把事情想得简单,把顾之聿想得过分万能。
顾之聿很轻地叹了口气,裹着浓重的疲惫,还有一种黎柯看不懂的,近乎悲哀的情绪。
“没有。”他说:“差点被开的人是我。”
“为什么?!”黎柯愣了一瞬,随即尖声道:“是他不知羞耻地勾引你,你又没有做错什么!为什么怪你?明明是他……”
“因为我们公司,”顾之聿顿了一下,说:“本来就是他家的。”
黎柯的表情凝固了。
小金,本名金豪,是公司大老板的儿子,打小跟着母亲姓。毕业后,大老板决定从家里众多公司中选一个送给他历练,磨磨他爱玩的性子。
本来金豪是要空降进来当总经理的,有一天他闲得无聊提前过来看看自己的“小江山”,恰好看见了顾之聿,温柔英俊,做事可靠,深受同事们的喜欢。
于是他临时改了主意,编造个假背景进了顾之聿部门,方便相处。
事就这么个事,站在顾之聿的角度,其实之前金豪算不得多么过分,也的确从他拒绝后没有再做什么出格的事。
“他怎么没有再做出格的事了?他昨天大晚上还给你发消息了,说是有需要会竭尽全力帮你,这不就是贼心不死?”黎柯不服,试图证明自己没有错。
“是富二代就了不起了?就可以随便勾搭别人老公了?”黎柯说着说着把自己说服了,他抱着手臂,“呵,正好了,他们想开你就开吧,你那么年轻能干,在哪儿都能出人头地!正好和这个狗屎金豪永不相见!”
顾之聿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儿,被玄关晦暗的光线勾勒着,他的身影显得有些孤直,又透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你明天就离开他们那个垃圾公司好了!”黎柯还在滔滔不绝,“重新投简历,换一家!”
“小柯。”顾之聿突然叫他,接着缓缓走到黎柯跟前。
“我们本来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彼此的人。”顾之聿像是有些迷茫地问:“可为什么呢?你不信我。”
黎柯从来不信他能处理好,觉得他会被任何人抢走,所以总是要用自己的方式,来宣示主权,来清除‘威胁’。
“哪怕代价是我的工作,我的声誉,我这么多年一点一点搭建起来的东西。”
“我不是……”黎柯下意识想反驳,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开就开了?立马换工作?”顾之聿重复了他刚才气头上的话,嘴角扯出一个极淡、没有任何笑意的弧度,无奈地叹息,“小柯……我,我只是一个普通人。”
顾之聿用一句很轻的话,砸碎了黎柯所有的不服和叫嚷。
黎柯翕张着嘴,却像是失了语。
不是的,从前顾之聿不会说这样的话,他只会告诉黎柯,想要什么就要,想做什么就做,他会永远站在黎柯身后为他买单。
可是现在,现在顾之聿却说他只是一个普通人。
那个无所不能、永远会为他兜底的爱人,不是那个黎柯臆想中坚不可摧、无论怎么折腾都能安然无恙的靠山。
普通人。
会累,会难堪,会面临失业危机,会害怕负担不了自己和爱人的开销,会害怕车贷断供,会在成年人的规则和体面面前被压得低下头,也会……对黎柯一次次过界的任性,感到无能为力。
黎柯的心脏猛地一缩,一股冰冷的、陌生的恐慌顺着脊椎爬上来。
“我……”他的喉咙发紧,声音干涩得几乎不成调,好想说些什么,哪怕几个字也好啊,可是他却半天吐不出一句话。
玄关的空气凝滞了,只剩下两人压抑的呼吸声。那袋小饼干还放在柜子上,香甜的气味变得有些腻人。
顾之聿没有等他的回答,也没有像往常一样,在他露出这种无措表情时,心软地走过来抱住他,说“算了”。而是转身沉默地走向卧室,他的脚步很轻,却每一步都像踩在黎柯骤然空掉的心上。
黎柯僵在原地,手指冰凉。
他看着顾之聿的背影消失在卧室门后,那扇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隙,里面没有开灯,一片黑暗。
嘟嘟跑过来拱黎柯的手心,湿漉漉的,他静静地站了好一会,然后回到沙发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天色暗下来,顾之聿没有出来做饭的意思,黎柯肚子咕噜咕噜叫。
顾之聿以前不会这样的,不会让他饿肚子的……
黎柯抱着自己的膝盖,眼泪啪嗒啪嗒掉,他走到卧室门口,对着那道缝隙说:“对不起。”
他每一次其实都知道自己做的事不对,但他每一次都控制不住地做了,之前他从未道过歉,只有这一次他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