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为什么
最终,钟雅丹还是决定回兴丰镇过年,顾之聿不听她劝,非跟她一起订了票。
家里超市请了小工守着,倒是运转正常,只是家里因为长时间没人居住,落了厚厚的一层灰。
顾之聿戴着口罩,拿盆打水,一点点擦干净。
钟雅丹抢着不让他做,他也不肯。
祖宗牌位前,顾健柏的遗像含笑,一如生前,钟雅丹坐在椅子上,抬着头看了他许久。
她说了谎。
顾健柏离世前半个小时,他嘴里胡乱说了很多话,一会说自己爸爸来接他了,一会又忏悔说对不起钟雅丹,一会又拿手指搓着不存在的线。
“雅丹,你还年轻,我们顾家对不起你啊……”顾健柏的眼睛总忍不住往上翻,他用尽全力抬高眉毛去看钟雅丹的脸,“我死了,你要好好的,遇见合适的,就再找一个……”
“你闭嘴吧,说什么胡话!”钟雅丹有点慌,“你哪里不舒服是不是?我叫医生。”
顾健柏长长地喘气,摆摆手闭上眼睛,又说了顾之聿一直有汇钱回家的事。
“雅丹啊,孩子不听话,就随他吧,日子终究是他过的!”顾健柏胸口起伏得厉害,像是呼吸不了了,钟雅丹赶紧按了铃叫医生。
医生护士们冲进来,把钟雅丹挤到一边,她听见顾健柏用尽最后力气似的喊:“雅丹啊,成全他们吧!”
往昔画面,历历在目。
不知不觉间,钟雅丹已经泪流满面,顾之聿直起腰来,看见她红着眼的模样,以为是思念父亲所致,递了张纸巾给她,无声地按着她的肩膀以示安慰。
晚饭,钟雅丹认认真真做了一桌子好菜,母子俩相对而坐,气氛还算温馨。
钟雅丹不断地给顾之聿夹菜,夹得他碗里冒得高高的,顾之聿不拒绝,默默吃着,偶尔也给她夹些。
他知道自己多年不曾在家吃过饭了,钟雅丹心里难免感慨。
晚饭过后,顾之聿收拾碗筷要去洗,被钟雅丹拦下了。
“之聿,坐会吧,我们娘俩,好久没有好好聊过天了。”钟雅丹拉着他的手坐在自己身旁,很难得地露出温柔的一面。
“妈。”顾之聿看着她的脸,心里五味杂陈,“您别担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身体,以后也会好好照顾您。”
钟雅丹却是摇摇头,抬手用指腹摸了摸顾之聿帽檐下光秃秃的头皮,一下又一下,轻轻的,就像他还在襁褓里时,她哄他入睡的样子。
“你长大了,妈妈从前对你总有诸多要求,要你学习好,要你人品好,要你出人头地,要你结婚生子,要你成为我走出去别人都会夸我有一个成器儿子的资本……”
她说着说着,眼底却慢慢湿润起来,声音有些哽咽,“可是我忘了,我生下你的时候,我对你的要求好简单,是要你健康。”
顾之聿喉头一哽,没说话,只是将手轻轻覆在母亲微凉的手背上。
钟雅丹垂下眼,泪水终于大颗滚落,砸在两人交叠的手上,“你爸走之前……其实,跟我说了话。”她像是用尽了力气,才把这句话从胸膛里掏出来,“他要我成全你们。”
顾之聿身体微微一震,抬起眼看她。
“我对你说了谎。”钟雅丹说。
顾健柏就那样死了。
她跟着他没享过几年福,家里大大小小的事都是她在操心,顾健柏向来一棍子打不出一个屁,就这么艰苦着,日子好起来之后,他还出轨。
后来又还得病,她尽心尽力地照顾他,心里又恨又怨,却也舍不得。
“我叫他听我的,叫他表现得对你跟黎柯的事很反对,叫他逼你们分手……他对我愧疚,自然什么都听我的。”
钟雅丹手里的纸被她揉得皱皱巴巴,挺直了一辈子的腰,此刻在自己儿子面前也微微佝偻下去。
“我总想着,你是我的儿子,我怎么会害你呢?你还年轻,你不懂事,你做事情不考虑后果,我这个当妈的,应该想方设法的把你拉回到正轨上。”
为此,她不惜付出一切。
“我……”钟雅丹张了张嘴,艰难地承认当初自己做过的种种:“你们决定离家出走的那一年,我去找过黎柯,说过难听的话。他好小啊那个时候,我三言两语就能令他浑身颤抖,我觉得我一定会赢。”
她重复当年对黎柯说的那些话。
一句一句。
她复述得很慢,将当年那个面目狰狞的自己,血淋淋地剖开在儿子面前。
顾之聿的手还覆在她的手背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温度,只有一片冰冷的僵木。
“再后来,我去过他的学校找他。”
“他一开始什么都不知道,还傻乎乎地请我吃饭。”钟雅丹的目光失焦地落在虚空里,像是又看到了当年那个青涩单薄的少年,站在校门口,因为她的突然出现而手足无措,眼底有小心翼翼的讨好和不安。
“我吓唬他,威胁他,他的脸都白了……”
顾之聿完全怔住,指尖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钟雅丹反手用力地握住他的手,一鼓作气地又将设计录音,以及后面黎柯送来钱她继续敲打的事都说了。
“之聿,我知道我说了这些,你一定会恨我,不认我,我不为自己辩解,我做这些的时候,出发点是为你好但我……但我的的确确是,做错了。”
钟雅丹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说完这些后闭上了眼睛,“你说得对,之聿,即使我是妈妈,我也应该早一些学会、学会对你放手,你有你自己的人生要过,我怎么能这么自私地束缚你呢?”
她带顾之聿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时候,只是想要他健康快乐的长大,是她迷失了自己。
钟雅丹松开握着顾之聿的手,像是小时候,顾之聿学会走路的那个瞬间一样。
“不管你认不认我,我都不会再阻碍你们了,之聿,不用陪我过年,去做你想做的事吧。”
窒息般的疼痛从心脏炸开,蔓延到每一根神经末梢,顾之聿完全说不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