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我推着你
黎光启把吕芳杀了。
就在昨晚,吕芳输了钱,回家路上撞见醉醺醺的黎光启。不知怎的,两人提起了早逝的亲生儿子,积压多年的怨毒瞬间引爆,互相用最恶毒的语言撕扯、诅咒,最后扭打在一起。
吕芳发疯般地扑在黎光启身上,指甲深深抠进他的脸颊,几乎要掀下一块皮肉。耳畔是重复了千百遍的污言秽语,黎光启在极致的混乱与暴怒中,摸到了半块碎砖。他想也没想,朝着吕芳的太阳穴狠狠砸了下去。
那张聒噪了大半辈子的嘴骤然停歇,世界终于安静了。
但紧接着,躲在窗户后看戏的街坊们有人开始大叫:“糟咯!打死人了!”
本该沉寂的夜,被警笛、人声与议论彻底撕碎。
兴丰镇上这对人嫌狗憎的夫妻以如此惨烈的方式退场,多数镇民在震惊之余,私下里只觉得是“除了一害”。
除了黎柯。
吕芳死了,黎光启被抓,他这个烫手山芋被丢给了黎光启弟弟一家。
黎光明本来和自家哥哥就不合,更不想管黎柯这个拖油瓶。只是没有其他的亲戚有能力抚养,加上如果答应,就可以使用黎家临街的房子,他才勉强同意了。
黎柯还没从“爸爸杀了妈妈”的骇人事实里回过神,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魂,麻木又呆滞。黎光明蹲在他面前,点燃一支劣质香烟,辛辣的烟雾喷在黎柯脸上。
“你家房子位置好,我拿来开铺子,你爸妈留下三万块钱,我不吞这个,将这个钱供你读书,你自己掂量,用完了我也没有多余的给你。”
黎光明的鼻孔也冒出细细的烟雾,他皱着眉头,像在思考下一句该说什么。黎柯和眼前这个所谓的叔叔不熟,从小到大没说过几句话,只静静地站着听。
“吃的我供,不会让你饿着,但你要惹祸啥的,别找我。”黎光明灭掉烟,拍拍黎柯的头,叹了口气,“别怪我,怪你自己命不好。”
晚上黎柯自己一个人躺在漆黑的房间里,愣愣地睁着眼睛。
吕芳和黎光启再怎么样,他也跟他们生活了十二年,突然一下,两个人都不见了。黎柯不知道命是什么,但此刻他觉得自己大概确实是命不好的。
他想顾之聿了,但顾之聿还有一周才放假,黎柯拿被子慢慢地把自己裹紧了,脑海里都是街坊邻居们形容的吕芳死时的惨状,又怕,又难过。
他第一次渴望听见吕芳骂他的声音,现在太安静了。
但时间不会因为他的情绪而停止。
黎光明第三天就过来把黎家门面收拾了,摆上几个货架,卖自家做的手工挂面,平时他到处去送货,店面由老婆来守。
黎柯对这位婶婶就更陌生了,婶婶对他显然也是厌恶得很,但到底有这个义务,她干巴巴地对黎柯嘱咐,让他不要乱动货架上的东西,平时在家最好只待在除门面以外的地方,随后她递给黎柯一个铁饭盒,里头是米饭和菜,还有一点点余温。
“你在家的时候,我都给你带过来。”婶婶看黎柯捧着饭盒站在那儿瘦瘦小小的一个,顿了片刻生硬地补充:“你侄儿侄女吃饭没规矩,跟他们一桌没得清静的。”
黎柯低声说了句谢谢,捧着饭盒回到房间,吃着吃着,又停下。
他好想顾之聿,真的。
顾之聿是在放假回家的大巴车上听司机聊起的这桩命案,对方绘声绘色地描述细节,将顾之聿整个人煎来烫去,这是他坐过最难熬的一趟车,他不断地站起来又坐下,反反复复地往窗外看。
一个小时后,大巴终于颠簸着驶入兴丰镇车站。车还未停稳,顾之聿已拎起书包冲了下去。
没跑几步,他的脚步猛地顿住。
黎柯就站在十步开外,不知等了多久。春日的风掠过,吹红了他一双空洞的眼。
顾之聿走过去,松手将书包丢在满是尘土的地上。他抬手握住黎柯细瘦的手臂,声音低沉而坚定:“哭吧,小柯。”
下一秒,黎柯的额头重重抵在顾之聿的肩头,积压了数日的恐惧、无措与悲伤,化作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顾之聿抬起手臂,将黎柯紧紧搂住,用身体挡住了所有探究的、好奇的、或是怜悯的目光。
那个家破破烂烂,爸妈也是非常糟糕,可到底,那还算个家,不会少了大米和盐巴,不会永远黑洞洞的像个盒子。
黎柯没有家了。
“我飘起来了……”黎柯哽咽着,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胡言乱语,“顾之聿,我该怎么办呢?”
顾之聿轻轻拍着黎柯单薄颤抖的背,仰头看向天空,两只飞鸟划过。
“不会,我抓着你的。”顾之聿明白黎柯,他说:“踩到地上,小柯。”
这天晚上,黎柯是在顾之聿房间睡的,他哭得两只眼睛高高肿起,鼻子通红。
顾之聿搂着他,听他说黎光明的那些话。
“没事。”顾之聿宽慰,“还有我呢,只要放假,咱们都待在一起,也和家人没差。”
顾之聿总是能令人感觉安稳。
黎柯觉得自己空荡荡的心一下落到实处,好似抓住救命稻草。
但顾之聿真不是随口一说。
少年人的承诺看似单薄,却比任何时候都深刻。
此后,黎柯所有的衣物,从里到外,全是顾之聿细心挑选、购置。假期,他就带着黎柯去市里,见识新鲜事物,品尝各种美食。他将黎柯那个昏暗的房间一点点改造,从书桌到小床,都打理得整洁明亮。
黎柯成绩跟不上,他就不厌其烦地一遍遍教。黎柯夜里睡不着,他就找来故事书,耐心地读给他听。
像带弟弟,更像养孩子。
黎柯拒绝过,他觉得顾之聿在他身上花了很多钱和精力,明明顾之聿自己也还只是高中生。
“别担心。”顾之聿笑起来,他看着嘴里说着不要,眼睛却极尽不舍的黎柯,“我有小金库的。”
顾之聿当然不可能开口去问父母要钱来做这一切,他有自己的银行卡,里面存着他每一年的压岁钱和零花钱,还有一些比赛的奖金。钟雅丹和顾健柏这方面倒是给了顾之聿足够的自由,从未提出要管他的小金库。
“小柯,你不要有任何负担,该吃吃,该玩玩,一切有我。”顾之聿拍拍黎柯的后背,认真地说:“不要害怕,我推着你,很快就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