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 失而复得 - 一只狌狌 - 都市言情小说 - 30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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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10年夏。

兴丰镇镇口的老槐树总在夏天撑起浓荫,树下摆着两张木桌,闲来无事的婶子大爷们每天聚集在这儿搓麻将,麻将磕在桌上砰砰作响,时不时还能听见关于赖账的、出千的争吵声。

午后的暑气最盛时,镇东头的小卖部成了孩子们的据点。五毛钱一根的绿豆冰棒裹着薄纸,咬一口能凉到心坎里。黎柯馋得慌,兜里又没钱,就蹲在槐树树根那儿戳泥巴等机会。

“诶,你们听说没,老顾家那小儿子回来了。”一个脸上长了痦子的婶子摸牌,啪一下打出去,“二筒!”

兴丰镇就这么点儿地,有啥新鲜事当天就能传遍,起了这个头,大家就有一句没一句地聊起来。

“诶哟,当年他家小儿子和大儿子不合,小儿子一气之下跑出去这么多年都没回来,听说已经在外头成家立业,还挣了大钱哩!”

“瞎说,真挣了钱又怎么会回来?我听说是在外面亏了钱,顾老头身体又快不行了,说是要把房子留给小儿子,人这才回来了……”

痦子婶摸了张好牌,眉毛都快飞起来了,又冲对面正拿指甲剔牙齿的老婶子说话:“老芳,你两家是隔壁邻居,见着人没?”

吕芳浑浊的眼睛盯着牌,把指甲缝里剔出的菜渣弹到地上,舌头在牙床上来回扫了扫,才啐道:“谁他妈知道?没见着啥人,就那老不死的整天哼唧,要死死不透,吵得人脑仁疼!”

众人唏嘘不已,想那顾老头曾经也是牛气得很,一朝得病,也就这么回事儿了。

“日*娘的,自摸!”吕芳猛地掀开牌,耷拉的嘴角瞬间咧到耳根,“给钱!快给钱!”

“诶哟这么快呢……”牌友抱怨地嘀咕,被吕芳眼一横,不情不愿地闭了嘴,乖乖给钱。

黎柯早已停了戳泥巴的动作,黑亮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吕芳。等她刚把钱塞进裤兜,他就像颗小炮弹似的冲过去,一把抱住她的胳膊,声音甜得发腻:“妈,我想吃冰棒!”

吕芳头也不回地把他的手扯开,忙着理牌,拔高了声音,“吃**呢吃吃吃,小**玩意儿一天天的就知道要钱!”

黎柯也不纠缠,扭身就像阵风似的跑没了影。

等吕芳反应过来去摸兜时,连黎柯影子都瞧不见了,气得她破口大骂,唾沫横飞,“草他妈的败家玩意儿,又偷老娘钱,看老娘回去不打死你个狗东西!”

“诶哟,得了吧,打死了还得了,好不容易养这么大。”痦子婶笑道:“诶,小柯有多大了?十岁了吧,怎么看着瘦瘦小小的。”

“谁晓得他的,”吕芳嘴一撇,毫不在意,“死不去就行。”

不仅死不去,黎柯还过得美滋滋,他拿着刚买的冰棒和一包辣条,三两下爬到小卖部旁边的树上躲阴凉。

兜里还剩三块五,黎柯在心里盘算一会儿要买什么,不自觉地晃悠着腿,脚上那双早已看不出原色的网鞋开了胶,随着晃动一张一合。他觉得有趣,故意用脚趾往上顶,假装那是张会说话的小嘴巴。

“黎柯天下无敌!”

“黎柯大王威武!”

他压低声音,对着繁茂的枝叶宣布。

吕芳整天打牌,黎光启整天酗酒,黎柯拥有绝对的自由。他在树上睡了个午觉,醒来才想起回家。

从小巷子窜出来,黎柯远远地看见有辆货车停在他家隔壁,好几个大人在下货。黎柯站在原地看了会儿,也没啥看头,便像只猴儿样溜回家了。

当晚吕芳难得回来做了顿晚饭,炒了盘油汪汪的回锅肉,结果上桌没吃两口她就和黎光启因为地上的酒瓶吵起来。

两个六十出头的人了,互相问候几句眼看着就要动手,黎柯赶紧夹了满满两筷子的回锅肉,端着碗一溜烟跑出门,躲到他家和隔壁房子之间留下的夹缝里吃。

黎光启和吕芳的打骂声不断,黎柯往里又走了走,相比之下,他觉得顾老头病中的哼唧声要好些。

不过今天顾老头的房间很安静,黎柯猜想恐怕他今天不痛。

顾老头还没生病的时候,看人时总是高高在上好像谁都看不起,虽然妻子早逝,但他大儿子有出息,是兴丰镇小学的副校长。

黎柯六七岁时老爱去偷顾老头后院里的梨,每次被发现都要挨一顿骂,吕芳听见顾老头骂自家儿子,立马叉腰跟他对骂起来,顾老头没吕芳骂得脏,很快落败。

黎柯就坐在他家围墙上,咔嚓咔嚓地啃着还没熟透的青梨,得意洋洋。

一年前顾老头突然消失了一阵,再回来时人都瘦脱了相,脸色蜡黄,肚子高高鼓起来,整天坐在后院里发呆。

黎柯问他是不是怀孕了,他也懒得骂了,时不时还会跟黎柯说两句话,问他今天读不读书,又问他成绩好不好。

等黎柯如实回答,他又得意地笑:“我小孙子比你厉害多嘞!”

“狗屁!”黎柯不服气,“他们说顾经余成绩才不好,上周还跟人打架了!”

“不是大孙子,是小孙子。”顾老头晃了晃躺椅,摇了起来,瘦得凹陷的脸上扬起笑容,“你没见过的。”

黎柯不太在乎,只看着顾老头的摇椅,问他可不可以起来让他摇一摇,被顾老头骂了两句,他便转身走了。

其实他不像吕芳那样讨厌顾老头,毕竟顾老头从来不会打他,ⓝⒻ每次骂他也是因为他老从梨还没熟就开始偷,等到成熟的季节,树上都没剩几个。

有次黎柯跳下来摔了跤,还是顾老头把他扶起来的,看他膝盖摔破了,还给了他一根棒棒糖。

黎柯一直记得这根棒棒糖的甜,他觉得顾老头不坏。

后来顾老头病得更严重了,话也说不太出来了,整天哼唧,大儿子一家结了婚就分家出去住了,一日三餐倒是会给他送来,但多的也做不了什么。

黎柯偶尔放学会从他家后院翻进去,从窗户往里看,顾老头的房间还算干净,但是弥漫着一股难闻的味道,他就躺在床上,皮肤又黄又黑,肚子更大了,双腿浮肿,双臂和脸却瘦得只剩下一层皮。

顾老头很痛苦,黎柯偷偷问他要不要敌敌畏,电视上有很多人痛苦时喝毒药就解脱了。

顾老头虚弱地哼着,说不要,他小儿子要回来了,过了会儿他又说,让黎柯今年不要把梨偷光,留点儿给他的小孙子吃。

他的小儿子好像真的回来了,黎柯大口大口地吃着回锅肉,心想。

镇上新开了家黑网吧,三块钱上一个小时的网,没成年也没关系,老板会给临时卡,黎柯最近沉迷玩qq,每天放学就去了,好久没再去看顾老头。

一个寻常的周五,黎柯没钱了打算回家“想想办法”,隔老远就看见顾老头家门口聚集了好些人,还有哭声。

顾老头死了。

黎柯路过他们家门口,看见他们家大门敞开着,灵堂前跪了几个披麻戴孝的人,有三个小一些的,只能看见背影,黎柯猜测有两个是顾老头大儿子家的,剩下的那个跪得笔直的,背影清瘦的男生,应该就是顾老头心心念念的小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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