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 叹息桥 - 吃栗子的喵哥 - 都市言情小说 - 30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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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周月听到了婴儿的啼哭,应该很响亮吧,不知道,离她太远了,护士说“恭喜江夫人,是个儿子!”

什么时候护士阿姨这么温柔了呢?记忆里护士阿姨都不理她,她们戴着白帽,穿白鞋,像白无常一样无声游走在医院冰冷的走廊。

可这里很暖,也不惨白,墙壁粉粉的,画着五彩缤纷的儿童画,有益于缓和产妇的心情,在这里,没什么比产妇的心情更重要。

江夫人又是谁?她姓周,康星星姓康,要说也该说康夫人才对,哈哈,康夫人,那康星星就是康总喽?她想到康星星那张沉默的黑脸就觉得可笑,跟农民工似的,还康总?

她在桥上走,像小时候一样趴在桥墩子上往下看,头都快栽下去,但她不怕,康星星会过来抱住她,就从身后无声无息地抱她下来,他不会让她掉下去,永远不会。

但她才不会回头看他呢!她就在水面上看倒影,什么时候她白白的脸旁边冒出来一张黑脸,呲着大白牙冲她笑,就是他来了。

可今天她等啊等,就是等不到,竟然敢让她等?看她不骂死他!

她望着水面,是阴天,又要刮沙尘暴了,天黄茫茫的,水也浑浊不堪,脏得看不见底。

一阵风刮过,水面被吹乱,再恢复平静时她的脸变了,五六岁的小圆脸变成和她母亲一样的瓜子脸狐狸眼。

他们都对她说“我爱你”,他们到底爱不爱她呢?不晓得,但康星星肯定不爱,因为他一眼都不看她长大的样子,一次都没说“我爱你。”

人总是痛恨异类,所以他死了,他不会再呲着大白牙冲她笑,不会再把她从桥上抱下来。

她睁开眼,看见粉色的墙,天花板上吸着四个金色的气球,拼成“baby”,往下看,数不清的玩具和鲜花堆了一整面墙。

“醒了?”一个男人的声音传来,离她不远,但也不在耳边,打了个哈欠,有气无力地说:“还以为你也急着送死呢。”

周月转过脸看他,男人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穿松垮垮的亚麻色休闲衣,白裤子,腿上放了个襁褓,他拎起盖布往里看一眼,噗一下就笑了。

他咯咯笑着抬头看身后站着的男人,“我和你嫂子有这么丑吗?”

可男人一点都不敢笑,等他自己一个人笑够了,扶一下眼镜站起来,抱着襁褓晃晃悠悠地踱过来,

“哎呀……”他怜爱地拍拍怀里的孩子,柳叶眼天然带笑,看谁都柔情似水,“猜猜像谁?像你还是像我?”

“拿远点。”

他一点都不恼,看她的脸,再撩开襁褓歪头欣赏孩子的脸,“嗯,像你。”嘴咧得很开,脸煞白,他一兴奋眼尾就发红,和眉心的朱砂痣一样红。

“但性子可不能像你妈哦,一点都不幽默。”他对着小家伙低声细语,往窗户边走,迎着阳光笑,房间里除了他,连活人喘气的声音都没有。

窗户向外敞开半扇,白色窗帘迎风飘扬,他站在窗边往外看,“你看,深圳多漂亮。”

襁褓像有感知似的动了动,发出小猫一样细弱的哼唧声。

男人好像才发现怀里的东西是活物,脸上的笑一下子就凝固了,黑漆漆的眼睛往下盯着看,等小东西拧动身体的动作安静下来才又慈爱地笑,边笑边哄:

“哦是吧?你妈真讨厌!你好不容易来一趟,给她面子叫她一声妈,不识好歹的看都不看你一眼,走,咱们不理她!”

说完再看一眼周月,抬腿就走,站在角落里的男人跟上去,走到门口停下,回身恭恭敬敬地跟周月鞠了一躬,直起身说:

“江总没让您死,您就别再提了,江总今天其实心情还不错,看在您母亲还有气儿的份上,夫人可别再弄巧成拙了。”说完就走了。

这个男人是新来的,周月不认识,现在江淮身边的人隔一段时间就换一批,她一个都不认识了。

她想说其实她也不想让母亲再“喘气儿”了。

母亲在病床上躺了这些年,已经彻底成为一个名副其实的“烂人”,但她太爱漂亮,要是哪天醒了看见自己跟个藤壶似的,八成也不想活了,剩下两成是她醒来的概率。

但她懒得说话,她现在过得颠三倒四的,老是想小时候的事儿,尤其是五六岁,康星星刚来她家的时候。

周月第一次见康星星是五岁,康星星比她大一岁,六岁。

周月一直以为康星星是他的小名,因为实在太贴切,“猩猩”,黑得像猩猩,夜里朝你走过来的时候就跟一件衣服飘过来似的,还呲着大白牙无声无息地对你笑,别提多吓人了。

她要很久以后才知道康星星是人家的大名,而且也不是康猩猩,是康星星,星辰的星,那时候康星星已经在她家住了快一年。

康星星当然与周家非亲非故,是周月父亲领回来的,周月父亲年轻时自己做生意,钱有点儿,脾气也有点儿,做事从不跟家里打招呼,有时候晚饭张罗好了给他打电话,人已经在去外地的火车上了。

但跑外地和跑外地领回一孩子毕竟是两个等量级的事,周父有钱人也帅,早年间花边新闻不少,这一开门,左手拖着行李箱,右手拉着个小黑蛋儿,怨不得让人浮想联翩。

于是乎,1995年8月28日当晚,这个本就不和睦的三口之家爆发了有史以来最大的一场战役。

那一天是周月五岁生日。

“周天成!你说清楚!这小孩儿哪儿来的?啊?哪个野女人给你生的?”

周母叫戴燕,年轻时也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火炮仗,他们那个年代讲“跟”,戴燕十六岁就“跟”了周天成,二十三岁结婚,七年间斗过了无数莺莺燕燕最终修得正果,靠的可不止一副好皮囊,还有相当狠辣的霹雳手段,以及肚子里的孩子。

所以在她看来,这黑蛋子八成也是哪个女人上位的手段,广州那边有很多黑里俏的漂亮丫头,个个深目削颊,张爱玲就曾用“糖醋排骨”来形容她们。

戴燕肚子不争气养了个丫头,人家“糖醋排骨”养的可是儿子,她这正宫娘娘的位置可还坐得稳?

“闭嘴,吃饭。”可周天成怎么都不肯接老婆的话茬,也比往日沉默,阴着脸只顾埋头喝酒,小黑蛋坐他旁边,抱着碗连干三碗饭,外加一整盘土豆丝。

小寿星周月过了有生以来(虽然她的生命目前为止只有五年)最糟心的一个生日,金色的小皇冠歪戴着,心心念念的好利来蛋糕被母亲当做武器砸在墙上和地上,那黑蛋子还浑身散发着一股恶臭,搞得整个客厅都是,很难想象那是从人类身上散发出来的。

但最让周月难过的还是母亲。

“我跟了你十二年!十二年!”整个客厅只有戴燕一个人的声音,她扯着嗓子嚎,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生月月前你怎么跟我说的?啊?怎么说的?说你以后再不跟外头那些女人鬼混,要跟我好好过日子,你做到了吗?你自己说!这几年你消停过吗?我为了这个家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打碎了牙往肚里咽!可你呢?”

她甩手一指坐在丈夫身边的小黑蛋,他正捧着碟子喝青椒土豆丝的油汤。

“你给我带个野……”

咣的一声巨响,谁都没听清是什么响,就看见桌子已经底朝天了,玻璃台面轰的一声粉碎,碟子,碗,筷,全甩了出去,油溅得满墙都是,还糊着菜,啪嗒啪嗒往下流。

“你敢说试试!”周天成指着已经被掀翻在地的戴燕破口大骂,刚才动静太大,都没人听见那一耳光的脆响,等众人反应过来的时候戴燕已经躺在地上了,捂着淌血的嘴,惊恐得连哭都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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