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隐形守护者》(15)
多年来,那群快乐的老人经常在冬日的下午聚在一起打扑克。他们都已经七十岁了。最年轻的是恩格拉斯姑妈,最年长的是已经八十岁的何塞帕。恩格拉斯姑妈和其他三个妇女是寡妇。只有两个妇女的丈夫仍然在世。阿娜斯·塔西亚的丈夫非常惧怕巴斯坦的寒冷,因此拒绝在冬天出门。米兰的丈夫则和他的狐朋狗友一起在小酒馆一轮一轮地喝着红酒。当她们整理好扑克桌,相互告别,相约第二天继续的时候,她们总是留下满满的正能量,仿佛她们已经竖起身上的每一根汗毛准备迎接一场即将到来的暴风雨,但是最终这场暴风雨没有降临。阿麦亚很喜欢这群老人,因为只有看到她们,看到她们的快乐,她才感到自己回到了故乡,感到自己是喜欢回家的。不是所有的人都有一帆风顺的人生,她们当中,有人生病,有人失去了丈夫,有人流过产,有人的孩子非常淘气,有人家庭矛盾不断,但是她们将对生活的诸多不满和怨恨都抛到九霄云外,每天像参加狂欢晚会的年轻人一般开心,像埃及的王后一样聪颖机智。阿麦亚心想,当她变老的时候,她也想和她们一样,重回故土,每天玩玩牌,独立、乐观向上,抱着战胜生命的姿态,丝毫不担心死亡。也许她们也担心死亡,只是为了从死神手中再夺过一天、一小时。
老人们拿起自己的包和围巾,说着自己第二天一定要“报仇雪恨”,然后和阿麦亚亲吻拥抱告别,不停地说詹姆斯是个好丈夫。最后,她们离开了恩格拉斯姑妈家,仿佛是魔法师的夜间聚会散场,她们将黑白两道的魔法都留在了客厅里。
“一群老女巫。”阿麦亚笑着嘀咕道。
阿麦亚低头看到自己拿着的信封,微笑从脸上消失了。羊皮,她思索着。她抬起头,遇到詹姆斯关切的目光。于是,她试图向丈夫微笑。
“阿麦亚,雷诺克斯诊所打电话来问我们这周去做检查还是想再次延期?”
“哦,詹姆斯,你知道现在我没有时间想这个问题。我已经很烦了。”
詹姆斯的表情转为恼怒。
“无论如何,我们得给诊所一个交代,我们不能一直无限期地拖下去。”
阿麦亚感到了丈夫语气中的怒意,于是,她转向丈夫,抓起他的手说:
“并不是永远延期,詹姆斯,只是我现在真的无法考虑这件事情。”
“你是无法考虑,还是不想考虑?”詹姆斯抽回被阿麦亚握住的双手,但是马上他就后悔了。他看着阿麦亚手中的信封问:
“对不起,我可以帮到你吗?”
阿麦亚又看了一眼信封,然后抬头看着丈夫说:
“不,这只是一个谜语而已,我们要解开它,但是目前不需要。你给我准备一杯咖啡吧,然后过来跟我说说你今天都做了什么。”
“我一会儿跟你说。但是我不会给你泡咖啡,你太依赖咖啡因了。我给你煮杯花茶吧。”
阿麦亚坐到壁炉边上的大摇椅里,将信封放在边上。她听到恩格拉斯姑妈和詹姆斯在厨房里说话。她看着火苗在壁炉里跳舞,轻轻击打着柴火。詹姆斯将热气腾腾的花茶递给她,阿麦亚并没有去接。他知道阿麦亚在温暖的炉火的催眠中走神了。
“看起来你已经不需要我帮你放松了。”詹姆斯噘着嘴说。
“我总是需要你,不仅需要你帮我放松,在其他事情上也需要你。这个壁火……”阿麦亚看了一下四周说,“还有这个家,总是让我感觉很放松。记得小时候,每当和阿妈吵完架,我总是来这里避难。我经常这样,总是坐在火堆前,看着火苗,直到我的脸颊热得发烫或者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詹姆斯把手放在阿麦亚的头上,慢慢地滑到后颈,解开阿麦亚扎头发的头绳,把她的头发散开至肩膀处,就像一把打开的扇子。
“我在这里总是感觉很放松,似乎这才是我真正的家。我八岁的时候,曾经想象恩格拉斯姑妈才是我真正的阿妈。”
“你从来没有和我提起过。”
“是的,因为我已经很久没有回忆起那段时光了,而且我讨厌这段童年时光。可是当我回到这里,这些感觉似乎都复活了,就像复苏了的幽灵。另外,这起案件——”阿麦亚叹了口气说,“让我非常担心。”
“你一定会抓住凶手的,我确信。”
“我也相信一定能抓住他。但是我现在不想谈关于案件的事情,我想谈谈别的内容。说说,我今天在外面的时候你做了什么?”
“我在小镇上散了会儿步,在圣地亚哥街上的面包店买了这个美味的面包回来,那家店的小糕点做得真精致。之后,我带恩格拉斯姑妈去了郊外的超市,我们买了够一个团士兵吃的食物回来,然后我们在加尔参酒吧吃了非常美味的黑豆角。下午我陪你姐姐萝丝去家里收拾她的东西。我的车里现在装满了放着她的衣服和资料的纸箱子。但是萝丝到现在还没有回来,我不知道该如何处置她的东西,也不知道她想把东西放在哪里。”
“萝丝现在在哪里?”
“你听了一定会生气。弗雷迪在家。当我们进门的时候,他正躺在沙发上,身边堆满了啤酒瓶,看起来已经几天没有洗澡了。他的眼睛又红又肿,流着鼻涕,裹着一条毯子,旁边是用过的纸巾。我一开始以为他得了感冒,但后来我意识到他一直在哭。家中其他地方和往常一样,闻起来就和猪圈一样。我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弗雷迪看到我自然没有好脸色,但他还是和我打了声招呼,然后你姐姐就开始收拾衣服和资料,弗雷迪就像是一只被打的狗一样,萝丝走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我听到他们在低声说话。我已经把车发动了,萝丝却跟我说她要再待一会儿,要和弗雷迪谈一谈。”
“你不应该把她一个人留下。”
“我知道你一定会责怪我。但是阿麦亚,我能做什么呢?萝丝坚持要我先走,而且事实是,看起来弗雷迪的态度一点儿都没有威胁性,相反,他就像一个小孩子一样,懦弱而气恼。”
“是的,他就像一个没有教养的孩子。”阿麦亚补充道,“但是我们不能相信他。很多暴力案件都是在女人提出分手那刻发生的。和那些混蛋分手并非易事,他们总是用恳求和哭闹来拒绝分手,因为他们明白自己离开了女人,就一文不值了。如果连这样都无法挽回,他们就会诉诸暴力。所以在一个女人和混蛋分手的时候,一定不能留她一个人在那里。”
“如果我当时看到了一丝暴力端倪,我一定不会留下她一个人的。事实上,我当时是有些担心,但是萝丝向我保证说她没事,她会回家吃晚饭的。”
阿麦亚看了下钟表。通常恩格拉斯姑妈家晚上11点左右开饭。
“你不要担心了。如果半小时之后她还没有回来,我就去找她,好吗?”
阿麦亚咬着嘴唇,点了点头。这时,阿麦亚和詹姆斯听到开门的声音,萝丝和大街上刺骨的冷风一起进入家门。他们听到萝丝在门厅翻动了一会儿,预料到她一定会用比往常更多的时间来将大衣挂在墙上。过了一会儿,萝丝终于走进客厅,她的脸晦暗苍白,但是很平静,仿佛已经度过了最痛苦的时期。她和詹姆斯打了声招呼,然后亲吻阿麦亚。阿麦亚感到萝丝的脸颊在轻微地颤抖。然后,萝丝走到衣橱边,拿起一个用丝绸裹着的小包裹,在扑克桌边坐下。
“姑妈……”萝丝低声说。
恩格拉斯姑妈用毛巾擦着手从厨房走了出来,坐到萝丝对面。
此时无须问萝丝什么,甚至不需要看着她。阿麦亚已经无数次地看到那个用黑色丝绸包裹的纸牌。这是恩格拉斯姑妈用的塔罗牌。她看到恩格拉斯姑妈洗牌、切牌、选牌,把牌摆成十字形或圆圈。她甚至让恩格拉斯姑妈给她算过命,但这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1989年的春天
阿麦亚八岁的时候,那是五月的一天,她第一次领圣餐。在圣餐礼18之前的几天,她的阿妈萝莎丽奥一反常态,特别关心她,这让阿麦亚不习惯。萝莎丽奥是个自负的女人,她总是迫切地想要展现自己富足的形象。她嫁到艾利松多镇,嫁给镇上的钻石王老五,但总感到自己是外人,毫无疑问这影响了萝莎丽奥的性格。他们的生意开展得很顺利,但是他们赚的钱几乎都投资于改善生产条件了。尽管如此,在圣餐礼上,每个孩子还是能够得到一件新衣服,款式和姐姐的衣服截然不同,这样别人就不会认为妹妹和姐姐穿的是同一件衣服了。阿妈把阿麦亚带到理发店,理发师为她设计了金色及腰长发,烫成美丽的小卷,就像是头上戴着的小尖帽下盛开的花朵。阿麦亚从未如此快乐过,在这之后也再没有体验到同样的幸福。
圣餐礼之后的第二天,阿妈让阿麦亚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把她的头发编成辫子,然后一剪为二。直到看见桌子上被剪下的头发,阿麦亚才知道发生了什么。阿麦亚觉得自己就像一只连自己都不认识的动物。一种被抢劫的感觉涌上脑际,滚烫的泪水夺眶而出,模糊了她的双眼。
“别傻了。”阿妈冷冷地说,“夏天就要到了,这样你会感到更凉爽。等你长大了,就能像圣塞巴斯蒂安的女人一样戴优雅的假发了。”
她阿爸听到她的哭声,跑进厨房,阿麦亚至今还记得阿爸说的每一句话。
“上帝啊!你对阿麦亚做了什么?”阿爸抓起阿麦亚的胳膊,就像逃离火灾一样,把她抱出厨房,“你在做什么,萝莎丽奥?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阿爸边说边用胳膊护着阿麦亚,阿麦亚的眼泪已经浸湿了整个脸颊。阿爸轻轻地把阿麦亚放在沙发上,似乎她的骨头是玻璃做的,然后回到厨房。阿麦亚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阿爸不断地指责阿妈。阿妈就像一个在水下痛苦呻吟的动物,发出歇斯底里的喊叫。后来阿爸开始恳求阿妈,想要说服她,甚至欺骗她吞下那些白色的小药丸。终于,阿爸成功地让阿妈在没有发觉的情况下,吃下了那些药丸。阿麦亚长得一点儿都不像她阿妈,却像极了死去的奶奶。可是阿麦亚有什么错呢?难道这是母亲不喜欢女儿的理由吗?阿爸跟阿麦亚说,阿妈病了,她在吃药,吃了药就能不这样对她了。但是阿麦亚感觉越来越难过。
阿麦亚穿上带着风帽的外衣,跑向那寂静的街道。她跑过好几条无人的大街,愤怒地擦拭着脸上的泪水,试图不让咸咸的眼泪无止境地流下来。她跑到恩格拉斯姑妈家。像往常一样,她并没有敲门,而是爬上几乎和她一样高的彩叶草的花盆,摸到了放在门梁上的钥匙。她没有喊着叫姑妈,也没有跑遍整个屋子寻找姑妈。当看到桌上放着的黑色丝绸包着的小包裹时,她马上就停止了哭泣。她坐下来,打开包裹,回忆着以前姑妈千百次洗牌的模样,开始洗牌。
阿麦亚的双手虽然笨拙,但是头脑清晰,专注于心中默念的问题,沉浸在纸牌柔软的触感和发出的檀香中,甚至没有发觉这时恩格拉斯姑妈已经站在了她的身后。恩格拉斯姑妈在厨房门口惊讶地看着阿麦亚熟练的动作。阿麦亚用双手将纸牌摊在桌上,抽出一张牌放在中间,然后再一张张地选择不同的牌,按照时钟的顺序,排成一个圆圈。阿麦亚注视这些牌良久,猜测着这独一无二的组合隐喻着她心中问题怎样的答案。
为了不打断阿麦亚的专注,恩格拉斯姑妈慢慢地走近阿麦亚,轻轻地问:“纸牌说了什么?”
“我想要知道的事情。”阿麦亚没有看恩格拉斯姑妈便回答道,似乎恩格拉斯姑妈的声音是从戴着的耳机中传来。
“孩子,你想知道什么?”
“有一天这一切是否都会结束。”
阿麦亚指了指十二点钟位置的纸牌,翻开一看,是“命运之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