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隐形守护者》(19)
下午四点,安妮的爸爸在家里的客厅接待了他们。客厅很干净,就像在安妮的照片中展现的那样。尽管他在倒咖啡的时候手不停地颤抖,但他还是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极力表现得平静。“请你们原谅我的妻子,她刚吃了一片安眠药,现在睡下了。但是如果必要……”
“不用担心。我们只是想问您几个简单的问题,除非您认为需要把她叫起来。我们觉得不用打扰她睡觉。”伊里阿尔特说。阿麦亚注意到他话语中敷衍的语气,这让她想起了伊里阿尔特在河边看到安妮的尸体呕吐的场景。安妮的爸爸微笑着,阿麦亚在很多场合都见过他的这种笑容。他是个认命的人。
“您感觉好点儿了吗?我在墓地看见您……”
“是的,谢谢。那是高血压的缘故。医生让我吃这些药。”安妮的爸爸指了指旁边的药盒,“而且我现在已经不喝咖啡了。”他又笑了笑,看着茶几上冒着热气的咖啡杯说。
阿麦亚观察了一会儿眼前的这个男人,想着他的痛苦,然后,她问:“阿尔比苏先生,您能跟我们谈谈安妮吗?”
“只有美好的事情。我想说,我们并不是安妮生物学上的父母。”阿麦亚意识到,他尽力不说“安妮并不是我们的亲生女儿”这句话。
“从我们把她带回家那一天起,她给我们带来的都是幸福感……你看,她是那么美。”阿尔比苏先生从坐垫下面掏出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个微笑着的金黄色头发的婴儿。阿麦亚猜在他们到达之前,阿尔比苏先生定是一直在看这张照片,他们到了之后才下意识地把它用坐垫遮起来。阿麦亚看了看这张照片,然后把照片递给伊里阿尔特。
“很漂亮。”他把照片还给阿尔比苏先生,阿尔比苏先生又把照片藏到了坐垫下面。
“她成绩很好,我问过她的老师,她很聪明,不,是生前很聪明,比我们聪明得多,而且非常乖,从来没有让我们担心过。她和同龄人不一样,她既不抽烟也不喝酒,也没有谈男朋友。她总是说没有时间做那些事情。”
阿尔比苏先生停下来,低下头,目光落到自己空空的双手中。他就这样沉默了几秒钟,就像是被抢劫了一样,不明白为什么在刹那间怀中抱着的东西就消失了。
“她是任何家庭都想拥有的孩子。”阿尔比苏先生自言自语道。
“阿尔比苏先生。”阿麦亚打断他。他抬起头,似乎突然从长长的冬眠中惊醒。“您能让我们看一下安妮的房间吗?”
“当然。”
他们一起走到走廊上。走廊的两边挂满了安妮的照片,有圣餐礼上的照片,有三四岁时在学校的照片,还有安妮七岁穿着牛仔裤的照片。阿尔比苏先生在每张照片前都会停下来,告诉他们一些小故事。安妮的卧室里,能看到被约南翻过的痕迹,警察已经过来拿走了她的电脑和日记本。阿麦亚粗略地扫了一眼安妮的卧室:粉红色和紫色墙,传统的布置,奶白色高质量的家具,带花纹的床单,同样花纹的窗帘和书架帘,书架上有很多个泰迪熊,比书还多。她走近书架,看了一眼书架上的书名:国际象棋、数学、天文学,还有一些浪漫小说。阿麦亚惊讶地转向伊里阿尔特,还没提问,伊里阿尔特就明白了阿麦亚的疑惑。
“这些都已经写在报告里了,包括书名清单。”
“我跟你们说过,我的安妮非常聪明。”阿尔比苏先生站在安妮的卧室门口一字一句地说。他看着女儿的卧室,用手捂上嘴,阿麦亚知道他这是想控制住哭泣。
阿麦亚最后看了看安妮的衣橱。这些衣服都是一个基督教好妈妈买给自己女儿的。她关上衣橱门,跟在伊里阿尔特身后走出房间。阿尔比苏先生把他们送到门口。
“阿尔比苏先生,安妮有没有可能瞒着你们什么,她有什么秘密或者和你们不认识的人有来往?”
阿尔比苏先生果断地摇了摇头。
“不可能。安妮什么都跟我们说。我们认识她所有的朋友,我们之间无话不谈。”
当他们下楼的时候,安妮的妈妈上楼和他们打招呼。阿麦亚猜想她一直坐在二楼门厅口的楼梯台阶上等他们。她穿着一件棕色的男士晨衣,里面的蓝色睡衣也是男式的。
“阿麦亚……哦对不起,警探,你还记得我吗?我认识你的妈妈。我姐姐和你妈妈是好朋友。”安妮的妈妈一边说,一边将双手紧紧地拧在一起,就像是两个受伤的小动物在寻找藏身之处。
“我记得您。”阿麦亚边说边伸出手和她握手。
突然,她始料不及地在阿麦亚面前扑通一声跪下来,她那双受伤的手紧紧地抓住阿麦亚的手,使出并不是她那种柔弱的女子能有的力气,抬起头恳求阿麦亚:
“你一定要抓住那个杀害我的公主的凶手。他杀了我的孩子,他不能逍遥法外!”
她的丈夫啜泣着说:“上帝啊,亲爱的,你这是干什么?”
他跑下楼去拥抱他的妻子。伊里阿尔特把她扶起来,但她还是不肯松开阿麦亚的手。
“我知道是个男人。因为很多次我都看到男人们就像贪婪的饿狼般注视着安妮……只有母亲可以看到这些。把他们从人群中揪出来。我看到他们饥渴地看着安妮的身子、脸、美丽的嘴唇。你见过我们的安妮吗,警探?她就是一个天使,如此完美,似乎不是真实存在的。”
她的丈夫看着她的眼睛,默默地哭泣。阿麦亚看到伊里阿尔特咽了口口水,缓慢地呼吸。
“我还记得我成为妈妈的那天,他们把安妮送过来,我抱着她。我不能生育,我所怀上的孩子都在妊娠前几周死在我的肚子里,紧接着就是流产,胚胎全部排出,一点儿痕迹都不留。人们说这是自然流产,似乎你的孩子死在你的肚子里,是很正常的事情。在安妮之前,我已经流产了五次,我已经丧失了当妈妈的希望……我不想再经历流产,我不能想象自己拿着那带血的排出物。但那却是我可以生下来的唯一的东西。那天我带着安妮回家,我一直在发抖,我的丈夫还以为孩子会从我的怀里掉出来。”她看了一眼丈夫。丈夫默默地表示同意。“一路上,我们在车里一直盯着她那完美的小脸蛋儿看,她是那么美,美得几乎不真实。当我们到家之后,我把她放在我的床上,脱光了她的衣服。报告中说她是个健康的孩子,但是我认为她一定有某个缺陷,也许是一块胎记,总有让她不完美的东西。我检查了她的整个身体,可是我就像在看一尊大理石雕像。”阿麦亚想起了安妮的尸体,当时,安妮洁白完美的身体让她想到了圣母像。
“后面的几天里,我每天都盯着她看。当我抱着她的时候,我是那么感谢上帝,我情不自禁地流下幸福的眼泪。在那几个充满魔力的几个日子里,我又怀孕了。但是当我知道自己怀孕的时候,我却不在乎了,因为我已经是一个母亲了,我已经生了一个女儿。也许出于这个原因,对我来说,再生一个孩子已经不是我生命的目标。我们没有和任何人说这件事,因为有过那么多次失望之后,我们已经学会了保密。但是这次怀孕很顺利,到第五个月的时候,凸起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人们开始议论纷纷。安妮这时已经六个月了,她和我肚中的孩子几乎一样大,她已经长得非常可爱了,头上长满了金黄色的头发。在太阳穴的位置,头发是卷卷的,眼睛是蓝色的,睫毛长长的,洁白无瑕的脸看起来十分有神。我给她穿上一件蓝色的小衣服,这件衣服我现在还保存着,我把她放在婴儿车里,当大家弯下腰看她的时候,我感到那么自豪,简直就是欣喜若狂。我的小姑子过来亲吻我,对我说:‘恭喜你。你看事情就是这样,你就应该在怀孕的时候放松自己,现在你终于能有流淌着你的血的孩子了。’这时,我怔住了。我几乎颤抖着说:‘孩子并不是用血液来衡量的,而是用爱。’小姑子回答说:‘行了,我明白,从孤儿院收养一个孩子是非常仁慈的行为,但是你总会明白的。’她摸着我的肚子说,‘很快你就明白了。’
“我回到家时感到头昏目眩,我抱起我的女儿,把她紧紧地贴在我的胸口。我感到越来越焦虑和害怕,肚子里有一股热流从小姑子摸过的地方涌起。那天晚上,我热醒了,身上汗流浃背,我惊恐地感觉到我肚中的孩子在蠕动,我感到他扯断了把我和他连接起来的脐带,一股强大的力量从里面把我牵住,让我动弹不得。我甚至无法伸手向躺在我身边的丈夫求救,也无法发出一声呻吟声,直到我的双腿间流下滚烫滚烫的鲜血。医生给我看了我的孩子,是个男孩,深紫色的脸已经成形了,有些地方还是透明的。医生说我得住院,我必须刮宫,因为胎盘没有完全脱落。我看着那孩子可怕的小脸儿,让医生给我结扎或把我的子宫拿掉,我都无所谓,因为我的子宫不是婴儿的摇篮而是坟墓。医生犹豫了,他跟我说,也许过些时间,我还是可以试着怀孕的。但是我跟他说,我已经是母亲了,我已经是一个天使的母亲,我不需要做其他孩子的母亲了。”
阿麦亚悲伤地看着她,听着她的故事,其实这也是阿麦亚自己的故事:她的肚子是夭折婴儿的坟墓。安妮的妈妈继续说着,似乎想把内心折磨她的痛苦都倾倒到他们身上。
“十五年来,我没有再和我的小姑子说过一句话。那婊子都不知道是为什么。直到今天,在葬礼上,她哭着走到我的面前,跟我说对不起。我拥抱了她,让她别哭,但是我没有答复她,因为我永远都不会原谅她。我现在已经不是个母亲了。警探,就像诗里写的,有人偷走了我内心绽放的玫瑰。我现在肚子里和胸口都是坟墓。你一定要抓住凶手。当你抓住他,一定要揍他一拳;如果你不做,那让我揍他。我以我所有死去的孩子的名义发誓,我会用尽我的一生去抓捕他、等着他,直到他落网。”
当阿麦亚和伊里阿尔特走到大街上,阿麦亚感觉怪怪的,就像是坐了一趟长途飞机,刚刚落地。
“头儿,您看到那些墙壁了吗?”伊里阿尔特问。
阿麦亚点了点头,她回忆起那些挂在安妮家墙上的照片,就像陵墓一般。
“似乎安妮无处不在,一直看着我们。那对老夫妻住在那房子里,真不知道他们该怎么忘掉这一切。”
“他们不会忘记的。”阿麦亚痛心地说。
这时,阿麦亚看到一个女人急匆匆地穿过马路朝他们跑来。当她走到他们面前的时候,阿麦亚认出这是安妮的姑妈,就是刚才安妮母亲口中那个很多年都没有说过话的小姑子。
“你们刚去看安妮的父母了吗?”她喘着气问。
阿麦亚没有回答,她确定安妮的姑妈专门跑过来不是为了问他们刚才去了哪里。
“我……”她吞吞吐吐地说,“我很爱我的嫂子,他们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可怕了。现在我要去他们家……陪伴他们一会儿。我还能做什么呢?这太可怕了,但是……”
“什么?”
“那个女孩儿,安妮,并不是正常人……不知道你能不能明白,安妮很漂亮,很聪明,但是她身上有很奇怪的东西,很恶毒的东西。”
“恶毒的东西?是什么?”
“就是她,她是个恶毒的人。安妮是贝拉基尔,内心是那么黑暗,就像她的脸是那么白一样。从小开始,她那邪恶的目光似乎能看穿你。女巫在死后也不会平静的。你们走着瞧吧,安妮不会就此罢休的。”
她就像在审讯庭上一样,说得如此坚定。她吐出那些只有在今天的恐怖电影或悬疑片中才能听到的词汇时,完全没有任何怀疑或犹豫。但是,她看起来又是那么焦虑和恐慌。她就像完成了一件令人痛苦但又受人尊敬的工作一样,转身离开。阿麦亚和伊里阿尔特看着她逐渐走远。
停顿了几秒钟之后,阿麦亚和伊里阿尔特继续沿着阿库耶基街朝前走。这时,伊里阿尔特副警探的电话响了。
“是的,在我身边。我们正在来警察局的路上。我会跟她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