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二章《别爱上任何人》（67）

加布平安夜

我不是第一个走进小屋的。我在人群中发现了汉米尔那张肥脸。我揪着他的领子质问他这一切是怎么回事。要是在平常，他可以把我揍一顿。但今天不平常，现在我正在发狂。

“他要杀了她。”

他声称撒切尔逼得他们别无选择。

“这是你的一面之词。”

“这不归你来裁定，蠢货。”

一个看起来不超过十九、二十岁的年轻人从小屋里走出来，一脸踌躇满志。他说：“那个混蛋死了。”汉米尔朝他竖起大拇指。有人在鼓掌。这个年轻人显然就是那个狙击手，一个蠢得不知所谓的孩子。我想起我的十九岁。当时我唯一想要的就是手里有把枪。而现在，一想到要开枪，我就吓得半死。

“你有什么问题吗，霍夫曼？”

“我要抓‘活’的。”

他们全都走进了屋内。一辆救护车正穿越雪地开来，发出刺耳的警报声。我看着车顶的灯变换着红色和蓝色的光芒，在黑夜里呼啸而过。急救人员下了车，抬着担架费力地走在雪地里。

汉米尔跟着他的手下进了屋。他们全都爬上台阶走进小屋，用探照灯照着屋内，直到某个有常识的人打开了台灯。我屏住了呼吸。

我之前从没有见过米娅·丹尼特。我怀疑她是否听说过我的名字。她完全不知道，这三个月来我满脑子都是她：每天早晨醒来后，每天晚上入睡前，我见到的都是她的脸。

汉米尔领着她走出小屋，他紧紧抓住她，仿佛给她铐了手铐似的。她浑身都是血——手上、衣服上，甚至连头发上都是。血迹把她的金发染成鲜红，没有人礼貌地关上那讨厌的探照灯，灯光照在她惨白的皮肤上，那皮肤几乎都是半透明的。她脸上的表情很茫然，像个鬼魂，像个幽灵。灯还亮着，但小屋里已没有人。眼泪冻结在她脸颊上，她在楼梯上滑了一跤。汉米尔猛地拉住她，让她站住。

“我先来吧。”汉米尔信誓旦旦地说着，把米娅从我身边领走。她的眼睛漫不经心地扫过我的脸。那一刻我从她身上看到了夏娃，三十年前的夏娃，遇见詹姆斯之前的夏娃，生下格蕾丝和米娅之前的夏娃，遇见我之前的夏娃。

真见鬼。

如果不是怕吓到米娅，我会把那家伙给揍一顿。我讨厌他抓着她的方式。

在屋里我发现了科林·撒切尔的尸体，他动作难看地躺在地板上。在当街头警察的时候，有一两次我帮忙去搬事故中的死尸。世界上没有什么比这更糟糕的事情了。灵魂一离开肉体，死尸就变得僵硬而冰冷。他们的眼睛无论睁闭都了无生机。他的眼睛是睁着的，他的身体是冰冷的。我从没见过这么多的血。我替他拂上眼睑，说：“很高兴终于见到你了，科林·撒切尔。”

我想起了住在低等养老院里的凯瑟琳·撒切尔。我仿佛可以看到当我宣布消息时，她颓败的脸上会露出怎样悲痛的表情。

汉米尔的手下已经开始工作：拍摄犯罪现场、取指纹、收集证据。

我不知道要怎么看待这个地方，它充其量只是不适合居住而已，这地方散发着一股味道。我不知道我之前预期看到什么，中世纪的裂脑器和膝盖分离器？链条和枷锁？至少也得有手铐吧？但我看到的只是一间丑陋的小屋子，摆着一棵糟透了的圣诞树。可我自己的公寓比这更糟糕。

“来看看这个。”有人说。一件外套掉落在地。我站起来，双腿在抽筋。有人在福米加塑料贴面上刻了“我们曾在这里”的字样。“你觉得这是什么意思？”

我伸手抚摸那些字迹：“我不知道。”

汉米尔走进小屋，嗓门大得足够把死人吵醒。“你把她带走吧。”他对我说着，朝撒切尔踢了一脚，以防万一。

“她说了什么？”我没话找话，我并不太在乎她告诉了他什么。

“你自己看看吧。”他说。他语调里的某些东西引起了我的兴趣。他露出一个傲慢的笑容——我知道某些你不知道的事情——然后补充道：“难以置信。”

我俯身看了科林·撒切尔最后一眼。他躺在木地板上，已经死透了。“你做了什么？”我谨慎地问道，然后径直走了出去。

她坐在一辆敞开着门的救护车后座上，被急救人员照料着。他们用一块羊毛毯裹着她，试图确认她身上并没有自己的血迹。救护车现在已经安静下来，不再有警报声和闪烁的车灯。有人在聊天，有人在大笑。

我信步朝她走去。她盯着某个空间出神，任由急救人员检查着她，但每一次触碰都让她畏缩。

“外面很冷。”我说，想引起她的注意。她的头发很长，盖在脸上，遮住了眼睛。她脸上有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表情，我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干了的血迹——冻住的血迹？——粘着她的皮肤。她流着鼻涕。我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放到她手里。

我从没如此关心过一个我并不认识的人。

“你一定非常累，这是一场可怕的折磨。我们会把你送回家的。我保证你很快就会到家了。我知道有人正迫不及待地想听到你的声音。”

“我是加布·霍夫曼侦探。我们一直都在找你。”

我觉得我无法相信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似乎我对她的了解比对我朋友的一半都多。

一瞬间，她抬眼看了看我，然后又看向一个正被送进屋的空装尸袋。“你不必看的。”我说。

但她看的并不是装尸袋本身，而是那个空间。她盯着那个空间。附近挤满了来来往往的人，大多数都是男人，只有一个女人。他们顺口说着圣诞计划：去教堂、和姻亲吃晚餐、熬夜安装妻子网购来的某个玩具。他们全都在履行各自的职责。

如果是其他案子，我会为出色完成任务而举手击掌。可是这个案子不同以往。

“汉米尔侦探问了你一些问题，我也有些问题要问，但这不着急。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并不容易。”

我想要摸摸她的头发或拍拍她的手，做某个能让她回神的简单动作。她的眼睛很茫然，脑袋靠在弯曲的膝盖上，一句话也没说。她没有哭泣。这些我都不觉得惊讶，毕竟她还没从震惊中恢复。

“我知道这对你和你的家人来说是一场噩梦。有那么多人在担心你，我们会及时把你送回家过圣诞的，我保证。”我说，“我会亲自送你回家的。”只要一经同意，我就会长途跋涉地开车送米娅回家，夏娃会在他们家门口张开双臂等待她。但首先，我们需要去当地医院做一个全面检查。我希望记者别赶过来，别在医院停车场外站成排，拿着摄像机和麦克风提上一堆问题。

她什么也没说。

我想用我的手机给夏娃打电话，让米娅当那个报喜的人。我把手伸进口袋，该死的手机去了哪里？哦，好吧，也许这消息来得太多太快，她还没有做好准备。但夏娃如坐针毡地等着我的电话，迫不及待。

“发生了什么？”米娅轻柔的声音最终问道。

当然，我想，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她正在努力理解它的意思。

“他们抓到了他。”我说，“一切都结束了。”

“都结束了。”她任由这句话溜出她的嘴边，落在大雪里。

她环顾了一下四周，仿佛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景色。这有可能是她第一次踏出小屋吗？

“我在哪里？”她低语着。

我和急救人员交换了一个眼神，对方耸耸肩。好吧，真该死，我想，这种事情明明你们比我更擅长。反正坏人由我来当，好事你们去做。

“米娅。”我说。我听到远处传来手机铃声。听起来非常像我自己的手机铃。“米娅。”我再次开口。

我叫她名字的时候，她看起来有点儿糊涂。我第三次喊了她的名字，因为我想不出要说什么。发生了什么事？我在哪里？这些问题本该由我来问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