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关上门以后》(6)
过去
那晚,我结婚的当晚,当我在淋浴后步入卧室时,困惑地发现里面没有人。我推测杰克是暂时离开去打电话了,感到有些恼火:在我们结婚当天,对他来说,有什么事比我更重要?然而,我的怒火很快变成了焦虑,我想起米莉还在医院。在几秒钟内我就成功说服自己,是她出了什么状况,而妈妈打电话给杰克通知他,他之所以离开房间,是因为不想让我听到他们的对话。我奔到卧室门口,用力推开门,期待看到杰克在走廊里来回踱步,努力思考如何把这个坏消息告诉我。然而,走廊上亦是空空如也。我推测他已经下楼来到大堂里,也不想浪费时间去找他,于是翻找了我的行李,它已被司机提前送到了旅馆,挖出我的手机并拨打了妈妈的号码。当我在等待电话被接通时,突然想到如果她正在跟杰克通话,我就根本无法联系到她。就在我准备挂断电话转而给爸爸打时,我听到她的电话铃响了,紧接着,是她的声音。
“妈,出了什么事?”她还没说完“喂,你好”,我就大声喊道,“有什么并发症或类似的问题吗?”
“没有,一切都很好。”妈妈的声音听起来很吃惊。
“那么米莉还好吧?”
“是的,她睡得很香。”她停顿了一下,“你还好吗?你听起来焦虑不安。”
我“扑通”一声坐到床上,因为如释重负而感到虚弱无力。“杰克消失了,我以为也许是你有坏消息想打电话告诉他,而他出去跟你私下里通话了。”我解释道。
“‘消失’,你是什么意思?”
“好吧,他不在房间里。我去浴室洗澡,等我出来时,他就不见了。”
“他很可能有事下楼去前台了,我很确定他会在一分钟内回来。婚礼进行得怎么样?”
“很好,真的非常棒,只是我无法阻止自己去想米莉的事。我讨厌她不在场。当她发现我们不等她就继续举行婚礼时,她会失望透顶的。”
“我相信她会理解的。”妈妈劝慰道。我感到非常愤怒,她对米莉竟然如此不了解,因为米莉当然不会理解的。我震惊地发现我快哭出来了,但毕竟事情已经无法挽回,杰克的消失只是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告诉妈妈明早我会去医院看她之后,我让她替我吻一下米莉,然后挂断了电话。
当我拨打杰克的手机号码时,我告诉自己要冷静下来。我们之前从未争吵过,而且像泼妇一样在电话里对他大吼大叫是没有任何用的。他的一个客户显然出了什么事,一个在我们去泰国前必须解决的紧急问题。他跟我一样,因为在结婚时被打扰而感到大为光火。
当我听到他的电话铃声响起时,感到松了口气,他没有在跟别人通话,希望这表示那个问题——不管它是什么——已经被解决了。但他没有接电话,我努力抑制住崩溃大哭的冲动,在他的语音信箱里留了言。
“杰克,你到底在哪儿?请你给我回个电话好吗?求你了。”
我挂断电话,开始在屋里烦躁地不停踱步,纳闷他去了哪儿。我的目光落到床头柜上的钟上,我看到它显示的是九点。我开始胡思乱想杰克为什么还不回电,他之前又为什么不能接我的电话,并好奇是不是有个合伙人来旅馆找他谈事情。十分钟又过去了,我再次拨打他的号码。这次电话被直接转到了他的语音信箱。
“杰克,请你给我回电。”我尖锐地说道,知道他一定在我上次打去电话后就关机了,“我需要知道你在哪儿。”
我把我的行李箱抬到床上,打开它,拿出我准备在明天的旅行中穿的米色裤子和衬衫,把它们套在我的吊带衫和短裤外面。我很快穿完,把房卡放进口袋,就离开了房间,随身带着我的手机。我太焦虑了,没法耐心地等电梯,于是顺着楼梯来到大堂,并直奔前台。
“安杰尔女士,对吗?”桌子后面的年轻男子冲我微笑道,“有什么可以帮忙的吗?”
“事实上,我正在寻找我的丈夫。你在哪里见过他吗?”
“是的,他半个小时前就下来了,就在你入住后不久。”
“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吗?他或许是去了酒吧?”
他摇摇头:“他从前门出去了,我猜他打算从车里拿什么东西过来。”
“你看见他回来了吗?”
“你这么一说我才想起,不,我没看见。不过我同时忙着为另一个客人办理入住手续,因此可能是我没看见。”他看到了我手上的手机,“你有没有试着打电话给他?”
“有,但他关机了。他很可能在酒吧里借酒消愁,因为他现在是位已婚男士了。”我露出微笑,故作轻松,“我会去看看的。”
我直接去了酒吧,但是没有发现杰克的影子。我检查了各种休息室、健身房和游泳池。在去查看那两个餐厅的途中,我又给他的语音信箱留了言,我的声音因为焦虑而支离破碎。
“运气不佳?”当我独自回到大堂时,前台接待对我露出同情的表情。
我摇摇头:“我恐怕我在哪里都找不到他。”
“你有没有看过你的车子是否还在停车场?起码这样你就知道他有没有离开旅馆了。”
我从前门出去,沿着小路绕到旅馆后面的停车场。汽车不在杰克原来停的地方,哪里都找不到它。我不想回到大堂再次面对前台接待,就从后门进入,并顺着楼梯一路跑到了卧室,祈祷我会发现杰克已经在那里了,在我出去找他的期间,他就回来了。当我发现卧室仍然空无一人时,沮丧的泪水终于爆发出来。我告诉自己,车子不在停车场而是被开走了,这正好解释了他为何不回电话,因为他从不在开车时接电话。可是,如果他真有紧急事务必须回办公室处理,为何不能敲敲卫生间的门告诉我呢?而且,如果他不想打搅在洗澡的我,为何不能最起码地给我留张便条呢?
随着担心愈演愈烈,我又拨打了他的号码,并留下一条声泪俱下的信息,说如果在接下来的十分钟内,我再听不到他的一点消息,我就要报警了。我知道警察是我迫不得已的最后选择,在给他们打电话前,我会先打给亚当,但是我希望提到警察会让杰克意识到我有多担心。
那是我人生中最漫长的十分钟。然后,正当我准备给亚当打电话时,我的手机嘟嘟作响,提示我收到一条短信。我如释重负,虚弱地叹了一声,打开它,当我看到是杰克的短信时,欣慰的泪水夺眶而出,让我几乎无法看清楚他写了些什么。不过,这没关系,因为我知道上面会说些什么。我知道他会说:他被一个意料之外的电话叫走了,很抱歉让我这么担心,但他还无法接电话,因为他正在开会,他很快就会回电,还有他爱我。
我从书桌上的盒子里抽了一张纸巾,擦了擦眼睛,擤了擤鼻涕,再次看了看这条短信。
“别这么歇斯底里,那不适合你。发生了一些事情,我明早来看你。”
我瞠目结舌,坐到床上,翻来覆去地读这条短信,坚信我肯定在某种程度上误解了他的意思。我无法相信杰克会写下这么冷酷的话语,或变得如此尖酸刻薄。之前他从未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过话,甚至从未对我提高过音量。我感觉仿佛被扇了一记耳光。他为何在明早之前不能回来?可以确定的是,我理应得到一个解释,最起码是一句道歉。我突然怒火中烧,回拨给他,身子气得发抖,看他敢不敢接。他并没有接,我必须强迫自己,才能不给他留下将来会让我后悔的语音邮件。
我需要找某人说说话,非常非常需要,因此当我意识到无人可以联系时,这才冷静下来。我父母和我之间没有那种亲密的关系,可以让我在电话中哭诉杰克在我们的新婚夜把我一个人丢下。而且不知怎么,我对我的任何朋友也羞于启齿。我平时会向凯特或埃米莉吐露心声,但在婚礼上我才意识到自从认识了杰克后,我有多么忽视她们的存在。因此,我不觉得我能给她们中的一个打电话。我考虑过打电话给亚当,看看他是否知道杰克为什么被如此突然地叫走。然而,由于他们的工作领域并不相同,我很怀疑他是否知道。那种羞耻感又卷土重来:对于杰克来说,在我们的新婚夜,有事情比我更重要。
我用纸巾止住从眼里滴落的泪水,努力去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如果他是和另一个律师在一起,我推理道,被关在屋里开一个内容微妙的会议。在我第一次试图联系他之后,他关掉了手机,这很正常,这样他就不会被进一步打搅了。他很可能打算一有机会就给我回电,但会议肯定比预想的要长很多。也许在短暂休息的时候,他听了我的语音邮件,被我说话的语气激怒了,于是他没有打电话给我,而是回敬我一条措辞犀利的短信。而且他也许已经猜到了,如果他真的打给我,我肯定会过于激动,在他让我冷静下来之前,他就无法回去继续开会了。
这些推断听起来似乎都合情合理,让我对之前的过激行为后悔不已。杰克对我发火是有道理的。我早就看出他的工作会威胁到我们的关系——天知道有多少次,他因为太累或压力太大而无法跟我亲热——并且他已经为此道过歉了,还乞求我理解他的工作性质,这决定了他无法一直陪伴我左右,无论是在肉体上还是精神上。我曾经很为我们从未争吵过而感到自豪,但没想到在新婚夜就栽了跟头。
我别无所求,只想见到杰克,对他说我有多么抱歉,感觉他的手臂环绕着我,并听他说他原谅了我。我又读了一遍那条短信,意识到当他说会在明早来看我时,很可能是指凌晨。我顿时感觉冷静多了,接着一阵疲惫感突然袭来,于是我脱掉衣服,爬上床,品味着不久之后杰克将我撩醒的春梦。我刚来得及想希望米莉现在还是睡得很香,就陷入了深沉的熟睡中。
我之前从没想过,杰克有可能是跟另一个女人在一起过夜。然而,当我次日早上八点过后醒来,意识到他根本没回来时,这是钻进我脑子里的第一个想法。我压制住内心的恐慌,伸手去摸我的手机,期待着能找到一条他发的短信,只要说明他什么时间会出现在旅馆就行,但什么都没有。因为他有可能是为了不打搅我而决定在办公室小睡个把小时,我不太愿意打电话给他,生怕万一把他吵醒了。可是,我不顾一切地想跟他说话,因此还是打了电话。当我接通他的语音信箱时,深深地吸了口气,尽量用最平常的语气留言,要求他告知我,他什么时候会出现在旅馆,并告诉他,我们需要在去机场的途中顺道去医院看米莉。然后,我冲了个澡,穿戴整齐,坐下来静静等待。
在我等待的期间,我突然意识到我甚至不知道我们的航班何时起飞。我隐约记得杰克说过什么下午的航班,因此我猜测我们必须至少提前几小时到达机场。当我终于收到杰克的一条短信时,几乎是在一小时后,我再次被它的语气弄糊涂了。没有道歉,除了命令我十一点在旅馆停车场与他碰面,没有提及任何其他东西。等到我费力地拖着我们的两个旅行箱和我的手提行李进入电梯时,我的胃里因为焦虑而翻江倒海。当我把房间钥匙交给前台时,我很高兴昨晚跟我说过话的男子已经被一位年轻女性代替了,我希望她对我丈夫失踪的事一无所知。
一个门童帮我把行李拿到了停车场。我告诉他,我的丈夫先去给汽车加油了,然后走向附近的一条长凳,完全忽略了他的建议——最好待在温暖的旅馆里等。我不想带着厚重的大衣去泰国,而且我本以为我会直接从旅馆进汽车然后到机场的,几乎不会冒险来到户外,因此我只穿了一件外套,与在停车场上肆虐的狂风根本不搭调。等到杰克在二十五分钟后现身时,我已经冻得脸色发青,快要哭出来了。他把车停在离我近在咫尺的地方,然后下车,走到我坐着的地方。
“上车。”他说着,拿起那些行李,装进后备厢。
我因为太冷而没有争辩,跌跌撞撞地爬上汽车,然后紧靠车门蜷缩着,只希望能再次感觉到温暖。我等着他开口说些什么——随便什么都行——它们多少都有助于解释为何我觉得自己好像坐在一个陌生人身边。当沉默持续得太久时,我鼓起勇气看向他。他的面无表情让我震惊不已。我原本期待看到愤怒、紧张或不耐烦,然而什么都没有。
“发生了什么事,杰克?”我用颤抖的声音问道。他没有回应,就像我从未开口说话一样。“看在上帝的分上,杰克!”我叫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请不要说脏话。”杰克不悦地说。
我惊讶地看着他:“那你期待我怎么做?你一声不吭地消失了,留下我一个人度过我们的新婚夜。然后你晚了半小时来接我,让我在寒风中干等着!我当然有权利生气啦!”
“不,”他说,“你没有,你根本没有任何权利。”
“别说笑了!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杰克?整件事是不是都与此有关?你爱上别人了吗?你昨晚是在她那里过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