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隐形守护者》(43)
凌晨四点,阿麦亚就像一个逃票的乘客,悄悄地钻到床上,躺到詹姆斯身边。她知道自己应该睡会儿,但是她又害怕自己睡不着,因为焦虑占据了她的内心。然而,她没想到的是,她竟然马上睡着了。睡梦让她的身体慢慢平静下来,但最重要的是修复了她内心的焦虑。天还没亮阿麦亚就醒来了。这么长时间以来,她第一次感到自己心如止水,精神集中。她走下楼,来到客厅,去壁炉生火。从小,她每天早晨都会仪式般地重复这个动作。但是自从搬家之后,她就没有再这样做了。她在壁炉前坐下,火苗怯怜怜地旺起来,生火成功。归零重启。“杜普利特工,这真是个好建议。”阿麦亚心想。这得到了立竿见影的效果。费尔明·蒙特斯在巴斯坦酒店醒来。他与弗洛拉在这里共度了一夜春宵。在枕头边,弗洛拉留下了一张字条:“你太棒了。我晚些时候再给你打电话。弗洛拉。”蒙特斯拿起字条,甜蜜地亲吻了一下弗洛拉的字迹。他笑着伸了个懒腰,直到碰到床头的靠垫。他一边哼着小曲儿一边走进浴室淋浴。能遇到弗洛拉这样的女人真是奇迹,他的脑海里一直挥不去弗洛拉的身影。一年多以来,他第一次感到生命的意义。最近几个月以来,他才意识到自己曾经就是行尸走肉,竭尽全力装出生命的幻影。现在他才知道那一切都是假象。弗洛拉就是他生命中的奇迹,她就像是一台人肉除颤仪,让他的心脏恢复跳动,出乎意料且天翻地覆。弗洛拉没有经过他的同意就闯入了他的生活,她的到来占据了他所有的生命意义,铲除了他内心丛生的杂草,帮助他消除了麻木的知觉,引导了他生命的方向。遇到这样一个强硬不易征服的女人,一个事业有成、照顾家庭的女人,这种强大的力量足以捕获蒙特斯的内心。一想起弗洛拉,想起床单当中她炽热的身体,蒙特斯又笑了。蒙特斯既热切地盼望又害怕那一刻。最近几个月来,妻子离开他时所说的伤人话语一直在慢慢释放出来,渗透他的生活,就像是用于阉割的化学物质,让他无法与任何女人做爱。只要想起妻子离开他时说的话,他的脸上就会蒙上一层阴影。想起自己的苦苦哀求,他还会感到脸红。他恳求妻子念及他们十年的感情,他哭着哀求妻子不要离开,直到最后他乞求妻子给自己一个解释,仿佛这个理由或解释是他沉沦的借口。但是妻子给出的回答,就像是最后一炸弹,彻底打碎了他的希望。
“为什么?你想知道?因为他的能力很强,每次都让我欲仙欲死,那才是一个真正的男人。”
说完,妻子就摔门而出,在此之后,蒙特斯只在法官宣判时见过妻子一回。
蒙特斯知道最近几个月以来,自己死气沉沉、冷漠、绝望、令人厌恶,这个局面很大程度上是自己造成的。但是他无法阻止妻子离开时所说的话就像讨厌的耳鸣一样一遍一遍回响在自己的脑海中。这时他认识了弗洛拉。蒙特斯对着酒店的镜子刮着胡子,笑容重新回到了他的嘴唇间。弗洛拉是个稳重、安全的女人,她那么美,美得令他窒息。她热情地投怀送抱,而他也给了积极的回应。
“她就是个女强人!”蒙特斯又看了一眼镜子中的自己,自言自语道。这么长时间以来,他从没有感到如此舒畅。他想,也许当案子结束之后,他会申请调来艾利松多镇工作。
阿麦亚穿上大衣出门了。那天早上,没有下雨,但是沾满湿气的乌云笼罩着街道,让艾利松多镇上空弥漫着一层淡淡的忧伤。人们就像背着重重的包袱,弯着腰走路,然后走进温暖的咖啡馆里寻找庇护。天刚蒙蒙亮,阿麦亚就打电话到多诺斯蒂问检验结果。
“马上就有结果了。”约苏内回答道,“你应该早点跟我说艾查伊德副警探是个这么帅的小伙子,这样我就先去脱毛。”
这是她们在读大学的时候,相互之间调侃的笑话。不过阿麦亚还是感觉到约苏内笑话后隐藏的对艾查伊德的兴趣。阿麦亚想跟她说这是浪费时间,不过最终还是决定不告诉她。挂了电话之后,阿麦亚还偷笑了好一会儿。
阿麦亚没有径直去警察局。她想先去圣地亚哥教堂散散步,但教堂门关着。于是她在花园和儿童游乐场里转了一圈。周一的早晨,那里空无一人,只有住在教堂附近的肥胖小猫艰难地穿过教堂外部的小洞。阿麦亚沿着教堂的外墙走了一会儿,想起巴兰迪亚兰神父在书中描写的并不古老的信仰:如果女人绕着教堂走三圈,就能变成女巫。阿麦亚回到教堂门口,看到那里的大树与钟楼相互竞争着看谁长得更高。阿麦亚想去一趟市政府,但是刀割般的寒风已经吹得低处的乌云降下了冰雹。于是,阿麦亚改变了方向,沿着圣地亚哥街往上走,走到女性朋友经常三五成群地共进早餐的糕点店比较集中的地方。当阿麦亚走进马尔克拉糕点店时,她感到人们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她。她点了一杯加奶咖啡。这是她这段时间以来喝过的最好喝的咖啡。在离开糕点店之前,她还买了几块埃利松多镇纯手工制作的最传统的麦片巧克力,这家糕点店也因此出名。
为了不淋到雨点,阿麦亚快速地在街边房屋的阳台下穿行。她买了一份纳瓦拉日报和新闻日报,便朝自己的汽车走去。她之前把车停在了位于圣地亚哥街中段的老警察局附近。她为一辆小车让道的时候,看到开车的是一个金发女人。她认出这是伊里阿尔特办公桌上的照片里的女人。这时已是上班高峰时间,阿麦亚到达警察局的时候几乎已经是中午了。
在阿麦亚的桌上,放着那些受害人的照片和一份实验室报告。她在手机上已经收到了这份报告。报告确认了两天前特卡琴科博士告诉她的结论:面粉之间没有任何吻合之处。试验方法:高效液相色谱法。但有一点新发现:从勒死女孩的绳子上提取的羊皮上的油渍是氧化物混合着石油和葡萄酒醋。
伊里阿尔特和萨巴尔萨不在警局。值班的警员告诉她,他们又去询问遇害人生前最后见到的人了。纳瓦拉医院传来消息,弗雷迪恢复得很好,他的状态已经无碍。快到一点的时候,阿麦亚拨通了帕杜阿的电话。
“警探,乔安娜的案子已经有结果了。我想您可能对这个感兴趣:她的手臂是由一把电锯或普通锯子割下的。根据切口的方向,我们认为应该是电锯。我们认为这是一把用电池的锯子,因为案发现场没有电源。在切口上方,伤口上的腐烂处是被咬所致,您还记得当时法医在尸检时做了伤痕的模子吗?”
“是的。”
“结果显示,这肯定是人的牙齿。”
“真恶心!”阿麦亚惊叫道。
“我知道您要问我什么,我们已经和乔安娜继父的牙齿进行了比对,不吻合。”
“太惨无人道了。”阿麦亚又说了一遍。
“明天是乔安娜的葬礼。她妈妈让我告诉您。”
“谢谢。”阿麦亚心不在焉地说,仿佛心里想着其他事情。“帕杜阿中尉,有线人跟我说,在河的右岸,也就是阿里·扎哈尔地区,看到可疑人物出现。穿过毛榉树,在山坡上四百米左右,有几个洞穴。我觉得一定有东西,但是……”
“我会和赛普洛纳的宪兵说的。”
“那拜托您了,谢谢。”
“是我得感谢您,警探。”帕杜阿低声说。他压低了声音不让别人听见他接下去的话,“感谢您做的一切,我还欠您一个人情。您是个好警探,而我也是个知恩图报的人。如果您有需要帮助的地方……”
“我一定会的。我们现在在同一条船上。中尉,我会记得的。”
阿麦亚挂上电话,沉默了一会儿,仿佛任何轻微的声音都会打断她的沉思。她在网上搜找了一个咨询论坛,给论坛管理员发送了一个问题。她给自己倒了一杯加奶咖啡,一边小口品尝,一边望向窗外。中午,她给詹姆斯打了一通电话。
“你想和你的妻子共进午餐吗?”
“随时都愿意。你回家吃吗?”
“我想我们出去吃。”
“好的。我知道你一定已经想好去哪儿吃。”
“你太了解我了!我们两点钟在科尔达利萨尔餐厅见。这是姑妈最喜欢的餐厅之一,离家很近。在艾利松多镇入口处,从那里可以去伊伦镇。我已经定了位子。如果你们到得比我早,那就先点一瓶红酒。”
阿麦亚走出警察局。离吃饭的时间还有四十五分钟。于是,阿麦亚沿着阿尔图伊德斯街开车,一直到来到公墓门口。公墓门口还停着一辆车,但阿麦亚没有看到人。阿麦亚慢慢地行走在墓碑之间。坟墓间的野草已经长得很高,打湿了阿麦亚的鞋子。阿麦亚终于找到了要找的地方:那里挂着一个铁十字架作为标记,其中一根铁棒已经有些开裂。阿麦亚觉得有些悲痛。中间的牌子上写着“阿尔杜比·萨拉沙家族”。奶奶胡安妮塔去世的时候,阿麦亚才七岁。她已经不记得奶奶的模样,但是还记得奶奶家甜甜的夹杂着一些辣味的类似肉豆蔻的气味、白色衣柜里樟脑丸的气味和奶奶熨烫衣服的气味。阿麦亚记得奶奶总是用发钗盘起的白发。那只银发钗嵌着花朵,串着几颗小小的珍珠,这和奶奶手指上一直戴着的结婚戒指,是奶奶仅有的首饰。阿麦亚还记得自己坐在奶奶膝头时,总是像在小跑的小马一样有节奏地晃着腿。阿麦亚还记得奶奶用巴斯克语唱的歌曲。奶奶声音是那么甜美,但是曲调却如此悲伤,有时候她听着听着就泪流满面了。
“奶奶。”阿麦亚喃喃地说道。她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
阿麦亚继续朝墓地里面走去,在脑海里想象着约南所说的地狱里从十字架延伸开去的地下道路。这时,阿麦亚听见一个低沉的声音。她朝四周看了看,却没有看到任何人。滂沱大雨落到她的雨伞上,完全盖过了刚才听到的声音。但当阿麦亚一转身,她觉得自己仿佛又听到了那个声音。阿麦亚合上雨伞,竖起耳朵仔细听。虽然雨点落在坟墓上发出响声,但是这次阿麦亚清晰地听到了那个声音。阿麦亚撑起伞,朝声音发出的地方走去。
阿麦亚看见了一把雨伞,一把边缘绣着暗红色小花和橘黄色小花的红色雨伞。雨伞的颜色与墓地的色调显得格格不入。墓地里那些塑料花被多年的雨水冲刷已经变得黯然失色。显得更格格不入的是,拿着这样一把鲜艳雨伞的竟然是个男人。他把雨伞斜着靠在自己的肩头,几乎遮住了整个上半身。那个男人站在那里没有动弹。虽然雨伞阻止了他的声音向后传播,但是阿麦亚还是能够听到他一边哭泣一边喃喃地说着让人无法理解的话。
阿麦亚退回到挂着十字架的地方,绕到高处的小路走了一圈,从那里能够看到艾利萨苏家族的墓碑。葬礼上的花圈和花束像柴堆般堆在大理石上,鲜花被淋得湿烂,包着花束的玻璃纸白白的,因为花朵在里面腐败而凝结出水珠。阿麦亚走近墓前,认出这是艾利萨苏的哥哥的黑白运动服。艾利萨苏的哥哥望着妹妹的坟墓,无法控制住自己,不停地啜泣,嘴里重复着同样的词:“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阿麦亚后退了几步。她决定不让艾利萨苏的哥哥看见自己。但是那个小男孩儿似乎发觉到有人,转过身来。阿麦亚赶紧用雨伞遮住自己的脸,假装在自己跟前的坟墓前祈祷了两分钟,直到小男孩儿不再盯着自己。为了不让艾利萨苏的哥哥认出自己,阿麦亚把伞压得低低的,沿着来时的路,绕了一圈回到公墓门口。
当阿麦亚到达餐厅的时候,姑妈和詹姆斯已经点了一瓶雷梅留里红酒,兴高采烈地在聊天了。姑妈一直很喜欢科尔达利萨尔餐厅的气氛,喜欢餐厅屋顶上深色的横梁和总是点着火的壁炉。餐厅中飘着烤玉米的香味,这是她熟悉的香味,让她一进门就感觉饥肠辘辘。阿麦亚点了煎鳕鱼和牛排,但她拒绝了红酒,只是点了一杯水。
“你真的不想尝一下这瓶红酒吗?”詹姆斯觉得阿麦亚有些反常。
“我想,今天下午我还有很多活要干,我不想喝了酒之后昏昏欲睡。”
“你是说,案子有进展了?”
“我还不知道,但是我想至少我已经得到了一些问题的答案。”阿麦亚想起了姑妈的话:“问题的答案不总是能解决难题,一步一步来。”
大家都胃口大开,他们谈论了一下弗雷迪恢复的情况,大家都很高兴弗雷迪恢复得不错。詹姆斯讲自己在刚进入艺术圈时的逸事,阿麦亚和姑妈听得津津有味。当服务员给他们上咖啡的时候,阿麦亚的电话响了。阿麦亚站起来,走到门外去接电话。
“约南,请说。”
“萝丝家的面粉和做查情戈里的面粉百分之百吻合,s11样品和做查情戈里的面粉有35%的吻合度。”
“和约苏内说谢谢。你现在去找一个传真机,等会儿我给你打电话。”
阿麦亚挂了电话,走进餐厅与詹姆斯和姑妈告别。不顾詹姆斯的强烈抗议和桌上一口没喝的咖啡,阿麦亚还是离开了。走出餐厅,她拨了另一通电话。
“伊里阿尔特警探。”
“下午好。我正想给您打电话。”
“有什么新进展?”
“也许是个进展。阿伊诺娃的一个朋友记起来,阿伊诺娃在公交车站等公交车的时候,她曾经走过她面前的人行道去见她的姐姐。她姐姐当时在前面等她。她说,有一辆汽车在公交车站停下来,司机在车里和阿伊诺娃谈了一会儿。但是后来车开走了,并没有载上阿伊诺娃。她说她之前没有提及,是因为她觉得这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而且她都不记得那个司机是男人还是女人。但是她确定的是,阿伊诺娃并没有上那个人的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