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隐形守护者》(29)
回潘普洛纳的一路上,阿麦亚默不作声。她还沉浸不安之中。从第一眼看到乔安娜的尸体起,这种局促不安的感觉就封锁了她整个内心。乔安娜的案子与之前的几起案子有这么多不同之处,连给凶手做初步的侧写都感到困难,尽管一路上她一直在努力想了又想。放在尸体腹部的花朵、香水和枝叶、给裸体的尸体盖上的遮羞布……与此产生鲜明对比的是女孩儿脸上留下的被暴打的痕迹和女孩儿衣服被撕成碎布条的野蛮方式。也许凶手企图强奸,他丧失了理性,最终用自己的双手掐死了这个女孩儿。然后便是战利品。很多连环杀人案的凶手会拿走属于死者的东西,这样他能够一次又一次地回顾死亡那一刻的兴奋,至少单凭想象,凶手感受不到他所期盼的快感,于是他要拿走一些死者的东西。但是拿走死者身上的器官却是不常见的,因为器官很难保存,而且当凶手有欲望的时候,取出这些器官来欣赏也是不易之事。他们通常会选择死者的头发或者牙齿,但是不会拿走容易腐烂的器官。拿走死者的小臂和手并不符合性虐者的犯罪侧写特征。这些天凶手对尸体的优待和照顾也不符合杀人犯的犯罪侧写特征。他们到达潘普洛纳的时候,已经到吃午饭的时间了。与外面的天寒地冻相比,车内却是令人窒息般的闷热。他们几个在车内呼出的气息附着在车窗玻璃上形成白雾便是最明显的证据。帕杜阿中尉坚持和他们坐一辆车回来,虽然他全程未开金口,可是大家仍觉得气氛怪怪的。终于开到了纳瓦拉法医局,大家纷纷下车。在门口迎接他们的一小队人中,走出一个被雨伞完全挡住的女人,她一直走到楼梯口。
阿麦亚只要看一眼,就知道她是谁。因为这不是第一次有被害人的家属等在停尸间门外了。不论怎么样,警方是不允许家属参加尸检的。他们站在那里其实什么也做不了,民间认为要得到家人的允许才能进行尸检,这是假新闻。尸检是根据司法程序,依照法官的决议进行的。如果需要家人认尸,也只能通过闭路电视的视频指认尸体,绝不会让家人进入解剖室……虽然家人在那里什么也做不了,但他们还是会赶到法医局等待,仿佛护士随时都会从解剖室里走出来告诉他们手术很成功,他们的家人几天之后就会康复一样。
当阿麦亚从那个女人身边经过的时候,她决心不看她。她注意到女人脸色苍白,她的一只手朝阿麦亚伸过来,似乎想恳求些什么。另一只手则牵着一个大三四岁的小女孩儿,小女孩儿几乎是被她拖着往前走。阿麦亚加快了步伐。
“警官,警官,我求您!”那个女人用自己粗糙冰冷的手握住阿麦亚的手。她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越界,后退了一步,重新抓住小女孩儿的手。
阿麦亚停下来,看了约南一眼。约南站到她们中间,试图干预。
“警官,拜托您了!”那个女人恳求道。阿麦亚看着她,听她说话。“我是乔安娜的母亲。”她介绍自己,仿佛这是一个令人悲伤的头衔,但是不需要任何语言来解释这个头衔。
“我知道您是谁。我对于您女儿发生事情感到很抱歉。”
“您就是调查巴萨璜杀人案的警探,是吗?”
“是的。”
“但是我的女儿不是巴萨璜杀的,对不对?”
“我恐怕不能回答您,现在下定论还过早。我们才在案子的初级阶段,首先我们得知道发生了什么。”
乔安娜的母亲向前走了一步说:“但是您必须知道,您是知道的,我的女儿乔安娜不是巴萨璜所杀。”
“您为什么这么认为?”
乔安娜的母亲咬了咬嘴唇,看了看四周,似乎想在倾盆大雨中找到答案。
“她被……她被凶手强奸了吗?”
阿麦亚看了一眼她身边的小女孩儿。小女孩儿正注视着停在院子里的巡逻警车。
“我已经说了,现在下定论还太早,我们现在还不能确定,得要先……”
阿麦亚突然觉得说“解剖尸体”对乔安娜母亲来说太血腥。乔安娜母亲走到阿麦亚面前,阿麦亚甚至能闻到她嘴中苦涩的呼吸气味和潮湿的衣服上的薰衣草香水味。她抓起阿麦亚的手,紧紧握住,同时表达着承认和绝望。
“至少,警官,请您告诉我她死了几天了。”
阿麦亚将自己的手放在乔安娜母亲的手上。
“我会跟您说的,等我们结束……就是我们检查完之后。我向您保证。”
阿麦亚从她那双冰冷如同铁钩般的手中挣脱出来,走向解剖室。
“她已经死了一个星期了,对不对?”乔安娜的母亲努力用嘶哑的嗓音问,“她失踪那天就被杀了。”
阿麦亚转身看了她一眼。
“她已经死了一个星期了,我知道。”乔安娜的母亲重复了一遍,她的声音完全嘶哑了。她开始哀号起来。
阿麦亚退回到她面前,看了看周围的同事听到乔安娜的母亲的话有什么反应。
“您是怎么知道的?”阿麦亚低声问。
“因为我的女儿被杀那天,我感到这里有什么断了。”乔安娜的母亲边说边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阿麦亚看到小女孩儿紧紧地抱住妈妈的大腿,无声地哭着。
“女士,请您回家吧,把您的小女儿带回家吧。我向您保证,当我可以透露的时候,我会来找您谈话的。”
乔安娜的母亲看了一边默默啜泣的小女孩儿一眼,似乎这时才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孩子在这里。
“不!”她坚定地拒绝了阿麦亚,“我要留在这里,等你们结束,等到我可以把女儿带回家为止。”
阿麦亚推开沉重的大门,还能依稀听到乔安娜母亲的恳求声。
“求您在里面照顾我的孩子。”
约南答应了圣马丁医生会来参加这次尸检,所以这时他已经在尸检室里了。阿麦亚知道约南不是第一次参加尸检,但是他本能地逃避这种场合,因为这让他感到痛苦。约南面无表情地倚在不锈钢台面边上沉默不语,也许他知道别人正在观察他,所以隐藏起自己的痛苦。别人经常开玩笑地说,他虽然是博士——人类学和考古学双料博士,却那么害怕尸检。阿麦亚看到他双手放在背后,仿佛在说,他不会碰任何东西,不论是身体上还是精神上。在走进解剖室之前,阿麦亚走到约南身边,跟他说其实他本可以用任何借口拒绝圣马丁医生的邀请。她可以派他去给乔安娜的母亲录口供,或者让他回警察局找线索,但是约南还是决定留下来。
“我必须来参加尸检,头儿,因为这起案子让我觉得很困惑。根据我现在拥有的信息,我几乎没法描绘出凶手的特征。”
“凶手一定是个令人恶心的家伙。”
“从来都是。”
通常情况下,在尸检开始之前,助手们就已经把尸体身上的衣服脱了,并且已经采集了指甲、颈部的样本。在很多案子中,他们甚至会清洗一下尸体。但这次,阿麦亚让圣马丁医生等她到了之后,再给尸体脱衣服,因为她觉得凶手撕开衣服的方式可能会提供新的信息。她走到解剖台边,将一次性手术服在后背打了一个结。
“好了。女士们,先生们,”圣马丁医生说,“我们开始吧!”
助手们开始采集组织上粘连着的纤维、粉尘和种子的样本,然后他们把用于保存小女孩儿的手的塑料袋解开。她的两个指甲已经破损,几乎已经断裂,在这两个指甲中能看到皮肤和血迹。
“这具尸体告诉我们什么样的故事?”阿麦亚问。
“和其他几起案子有共同之处,但是也有很多不同之处。”伊里阿尔特回答道。
“比如?”
“女孩儿的年龄,女孩儿的衣服被凶手撕开分向两边,脖子上的绳子……也许只是部分相同,有些东西是后来放上去的。”约南说。
“在什么程度上?”
“我知道,一开始我们就发现尸体的模样与之前我们的案件有些不同。但是凶手在尸体上放花,像是圣母一般。也许这是凶手的幻想开始进化,或者凶手想以这种特殊方式把她与其他受害人区别开来。”
“对了,我们知道那些是什么花吗?现在是二月份,我不认为那片地区已经有很多花盛开了。”
“没错。我已经将花的照片发给一家园艺中心。他们很快就给了我回复。那些黄色的小花是金盏花,它们通常开在路边。那些白色的花是日本山茶,是山茶花的一个变种,通常种植在花园里,他们觉得几乎不可能生长在野外。这两种花都是季节性花,开花比较早。我在网上找了找,发现在一些文明传统中,古人将这两种花视为纯洁的象征。”约南有理有据地说。
阿麦亚沉默了几秒钟,思索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