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隐形守护者》(31)
“我只是一个孩子。”阿麦亚低声说,“我只是一个孩子,为什么你不喜欢我?”阿麦亚哭着,但是泥土已经覆盖住她的脸,那个怪兽没有任何慈悲之心。
她听见附近有河流流淌的声音。矿物质的味道已经飘进了她的鼻子。她躺在河道边。感到石头的冷冰钻进她的背脊。凶手弯着身体把她的头发分成两边,就像是完美的金黄色发型,正好盖住她裸露的乳房。她寻找着凶手的眼睛,绝望地想从他的眼神里找到一丝怜悯。凶手的脸庞靠近她的脸,贴得这么近,阿麦亚几乎能闻到他身上的千年森林、河流、岩石的味道。阿麦亚看着他的眼睛,发现那只是两口深深的井,漆黑、深不可测,底部栖息着他的灵魂。阿麦亚想叫喊,想为身体内一直折磨她、让她变疯的恐惧感找一个出路发泄出来,但是她张不开嘴。她内心的吼叫无法攀爬到嗓子眼。因为她已经死了。阿麦亚知道,那些被杀害的人就是这样死亡的,他们不断地尝试将内心的恐惧感喊出来……这种尝试一直延续到永远。凶手看到了她的害怕,看到了她的痛苦,看到了她所受的折磨,凶手开始哈哈大笑,直到笑声回荡在整个世界。她又弯下腰,低声说:“不要怕你的阿妈,小狐狸。我不会吃了你的。”
木头茶几上的手机嗡嗡作响,发出类似锯子的声音。阿麦亚从床上坐起来,茫然而害怕,她知道自己一定在梦中尖叫了。她把沾在额头上的被汗水浸湿了的头发撩开,看了一眼正在茶几上边振动边挪动的手机,仿佛那是只有不祥之兆的大蟑螂。
阿麦亚让自己平复了几秒钟,尽管这样,当她把耳机塞进自己耳朵的时候,她还是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就像鞭子抽打一般。
“是萨拉沙警探吗?”
伊里阿尔特的声音一下子把她带回到现实中。
“是的,请讲。”
“我吵醒您了吗?对不起。”
“别担心,没关系。”阿麦亚说。其实她心里在想:“是他帮助我走出噩梦,我欠他的。”
“我想起了一些事情。您看到尸体的时候,说了一个词,这个词一直萦绕在我的脑海中。您说‘白雪公主’。您还记得吗?这听起来是不祥的预兆,我也有相同的感觉,您说的话让我的这种感觉更加强烈。我似乎以前见过这个场景,是在另一个地方,在另一个背景下。我刚刚终于想起来,今年夏天我和我的妻子还有孩子去塔拉戈纳海边的一家酒店度假。您知道的,就是那种有大游泳池和儿童俱乐部的酒店。有一天我发现孩子们特别紧张,表现得有些奇怪,他们有些兴奋又有些不自然,神神秘秘地在花园里捡小木棍、小石头和花。我跟着他们,我看到有十几个小孩聚集在花园的一个角落,站成一圈。我走近去一看,看到他们在中间为一只死去的麻雀搭了一个灵堂。那只麻雀躺在一个用纸巾做的床垫上,周围被小石子和海滩上的贝壳包围。孩子们在麻雀身边放上花朵,组成一个花圈。我很感动,我跟他们说做得很好,但是提醒他们,死去的禽类可能会传播病毒,所以他们必须马上洗手,后来我几乎是拽着那些小孩儿离开了那里。我和他们一起玩,终于发现他们玩小麻雀的事情。但是后来,我看到一群孩子还是去那个麻雀所在的角落。我就和负责人说起这事,他在孩子们的抗议之下把麻雀清扫了。虽然那时那个小动物的尸体上已经长满了蛆虫。”
“你认为是发现尸体的孩子把花放在尸体上的?”
“那个孩子的爸爸说,他的孩子后来带更多的朋友去山上。我觉得那个孩子发现尸体的日期并不是和爸爸说这件事的日期,而是更早。我想他们发现了尸体,于是想为尸体搭建一个灵堂,放上花朵……而且,我还观察过香水瓶旁边的脚印,这些脚印很小,可能是瘦小的女人的脚印,但是也可能是孩子的脚印。我几乎可以确定是这些孩子的脚印。”
“白雪公主和七个小矮人。”
米克现在八岁。他已经知道自己卷入了一场大麻烦。他坐在伊里阿尔特办公室的双人靠椅上,为了让自己不紧张,他一会把双脚摆在前面,一会儿挪到后面。他的父母看着他,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但是这笑容根本没有让孩子平静下来。他们的神情无时无刻不传递出担心的信号。他的妈妈不停地给他披上衣服,整理头发,至少已经做了三次,每次都用担心的眼神看着儿子。她还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他的爸爸则更加直接。他对儿子说:“不要担心,没事儿的。他们就是问你几个问题,你把事实用最明白的语言告诉他们就行。”事实,如果他能清楚地表达事实,那就最好了。米克看到他的好朋友们都在家长的陪同下到了,他们在走廊里站成一排,相互交换了一下绝望的眼神。他知道自己无法逃跑。约翰·索伦多、巴布罗·欧德里奥所拉、马克·马丁内斯。马克十岁了,也许他是意志最坚定的一个孩子。但是约翰则是个胆小的孩子,警方问什么就会答什么。米克看了一眼他的父母,然后叹了一口气,对伊里阿尔特说:
“当时就是我们几个人一起去的。”
伊里阿尔特花了半小时才好不容易让他们的父母安静下来,并说服他们不必请律师。当然如果他们愿意的话,也可以把律师叫来。伊里阿尔特告诉他们,他们的孩子没有触犯任何法律,叫他们来谈一谈只不过是调查的正常程序而已。他们终于答应了。阿麦亚决定把所有人都带到会议室里。
“早上好,孩子们。”伊里阿尔特开始说话,“谁想跟我说说当时发生了什么?”
那些孩子面面相觑,然后再看看他们的父母,最后谁也没有说话。
“好吧。你们希望我提问吗?”
他们点了点头。
“你们经常去茅屋玩吗?”
“是的。”他们几乎异口同声地回答,似乎是一群被惊吓到的孩子在课堂上胆小地看着老师。
“是谁发现尸体的?”
“是我和米克。”马克低声说,但是还能听出一丝自豪的语气。
“这很重要。你们还记得你们发现尸体的日期吗?”
“是一个周日。”米克说,“那天是我奶奶的生日。”
“所以,你们发现了那个女孩儿,然后通知了其他小伙伴,你们每天都回到那里去看望她?”
“是为了照顾她。”米克补充说道。他的妈妈害怕地用手遮住嘴巴。
“但是,上帝啊,她已经死了!”他爸爸惊叫道。
在场所有的成年人都不禁感到一阵混乱和恶心。他们开始小声嘀咕。伊里阿尔特好不容易才让他们安静下来。
“小孩子们有他们独特的看世界的角度。他们对死亡充满了好奇感,所以你们回到那里是为了照顾她。”伊里阿尔特边说,边转向孩子们,“照顾她,好的。但是你们把花放在她的身边了吗?”
孩子们沉默着。
“你们是从哪里摘来这么多花的?现在在田野中几乎没有花了……”
“我是从我外奶奶的花园里摘的。”巴布罗承认了。
“的确。”巴布罗的妈妈补充说道,“我妈妈给我打电话,说孩子每天下午都去她那里摘花。我妈妈问我他是不是把花送给我了,我跟她说没有。我以为他是送给某个女生了。”
“其实事情真相是这样的。”伊里阿尔特说。
巴布罗的妈妈在思考的时候,倒吸了口凉气。
“你们还拿了香水过去吗?”
“我拿的我妈妈的香水。”约翰小声嘀咕了一句。
“约翰!”他妈妈惊叫道,“你怎么能……”
“你已经不用了。你把这整瓶香水放在浴室柜中,一次都没有用过。”
约翰的妈妈用手托住自己的额头。他的儿子拿走了那瓶最贵的香水。她的确很少用,是因为她留着这瓶香水,在特殊场合才用。
“真糟糕,你拿的是宝诗龙香水吗?”她突然气得快要发飙了。因为儿子拿走的那瓶香水花了她五百欧元,而儿子却将它用在一具尸体上。
“为什么你们要给她洒香水?”
“因为那个气味。她的气味越来越难闻……”
“所以你们还放了空气清新剂?”四个孩子点了点头。
“我们花了我们仅有的钱就是为了买那个东西。”马克说。
“那你们有没有碰那具尸体?”
伊里阿尔特看出这个问题让父母们觉得很难堪。他们在座位上挪动了一下自己的身躯,使劲呼吸着空气,朝伊里阿尔特投来责备的眼神。
“她没有穿衣服。”一个男孩为自己找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