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隐形守护者》(27)
弗洛拉·萨拉沙给自己倒了一杯咖啡,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后面,然后看了一下时间,六点整。她的员工们在半开着的玻璃门外,向她挥手告别,然后再相互告别,陆陆续续朝门口走去。她跟埃尔内斯托说今天要他再留半小时。埃尔内斯托·木鲁阿已经在弗洛拉这里工作了十年,现在是蛋糕工坊仓库的负责人和点心部经理。弗洛拉听到一辆卡车停在仓库门口。一分钟后,埃尔内斯托将头探进弗洛拉的办公室,露出不解的表情:“弗洛拉,外面有一辆‘乌丝塔萝丝’面粉厂的卡车,那个男人说我们订购了一百袋五十公斤装的面粉。我跟他说一定是他们搞错了,但是他坚持自己是对的。”
弗洛拉拿起一支圆珠笔,拔掉笔盖,假装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
“不,没错。是我下的订单。我知道他们这个点儿会运过来,所以我刚才让你晚点儿走。”
埃尔内斯托不解地看着她。
“但是,弗洛拉,我们的仓库已经满了。我以为你很满意‘拉萨’面粉厂的面粉质量和服务。你记不记得一年前我们曾试过‘乌丝塔萝丝’面粉厂的面粉,他们的质量可是很糟糕。”
“我现在想再次品尝一下他们面粉的味道。最近我不满意‘拉萨’面粉厂的面粉质量。总是有结块,不像是以前那批货,而且味道也改变了。他们给我打了个不低的折扣,于是我决定更换供应商。”
“那我们怎么处置我们现有的面粉?”
“我已经和乌丝塔萝丝面粉厂说好了。我们现在仓库里的面粉他们会搬走。木盆和小罐子里的面粉你就全扔到垃圾箱里。我要替换工坊里所有的面粉。你把之前那批面粉全部扔掉。我们不能再用那批面粉,因为质量很差,所以全扔了吧。”
埃尔内斯托点了点头,但是并没有被弗洛拉说服。他走到门口,告诉卡车司机应该把那批新到的货放在哪里。
“埃尔内斯托!”弗洛拉在后面喊了一声。埃尔内斯托回过头。弗洛拉说:“当然我希望你保密。承认面粉质量不好会影响我们的声誉。你不要提任何一个字。如果有员工问你,你就说是因为他们给了我们很高的折扣,其他都不许说。最好是回避这个问题。”
“当然。”埃尔内斯托说。
弗洛拉继续在办公室坐了十五分钟。当她在清洗咖啡杯和咖啡机的时候,她的思绪游离了,脑海中浮现出一个险恶的想法。她先确认办公室大门已经紧闭,然后走到墙边,注视着那幅两年前买来装饰办公室的哈维尔·斯卡的作品。她小心翼翼地取下那幅画。把画靠在沙发上。画的背后是一个保险箱。她用手指熟练地转动着密码锁,保险箱啪嗒一声便打开了。装着纸的信封、一捆收据、装满文件的文件袋和文件夹堆得像小山一般,旁边是一个天鹅绒的口袋。弗洛拉从保险箱中取出这堆东西,保险箱中只剩下一本厚厚的皮革封面的流水账本,它藏在保险箱的最深处。弗洛拉拿起账本,感到皮革封面有些潮湿,比之前更加沉重了。她把流水账本放在桌上,既兴奋又迫不及待地注视着它,然后把它打开。里面的剪报已经不粘在账本上了,但是由于这么多年来剪报一直夹在那几页当中,所以它还留在弗洛拉二十年前放剪报的位置。剪报没有泛黄,但是黑色的油墨已经褪色,变成了灰色,显得很破旧,就像是被洗过很多次似的。弗洛拉小心地翻动着页面,注意不将她整理好的顺序打乱。她又念了一遍页面上的名字,这个声音自从阿麦亚离开工坊之后就一直在她的脑海回响:特蕾莎·克劳斯。
特蕾莎是90年代初期移民到这里的塞尔维亚人的孩子。有人说,他们是为了逃避国内的审讯才来到这里的,不过这些只是传闻而已。他们很快在小镇上找到了工作。特蕾莎因为在学校成绩不好,而且已经到了工作的年龄,于是就进入贝鲁艾塔农庄,照顾农庄主人行走困难的年迈母亲。特蕾莎虽然不聪明,但是很漂亮。她知道自己很漂亮:一头金黄色的齐肩长发、亭亭玉立的身子,引起了小镇上的人议论纷纷。她在贝鲁艾塔农庄工作了三个月之后,警方在草堆后面发现了她的尸体。警方审问了所有在贝鲁艾塔庄园工作的男人,但是没找到凶手。那是个夏天,很多旅客来到小镇游玩。于是警方下结论说,特蕾莎陪着某个陌生人去乡间散步,在那里被奸杀。特蕾莎·克劳斯,特蕾莎·克劳斯,特蕾莎·克劳斯。每当弗洛拉闭上眼睛,特蕾莎那个美丽的脸蛋总能浮现在眼前。
“特蕾莎。”弗洛拉喃喃说道,“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没有放过我。”
弗洛拉合上账本,重新把它放回保险箱的底部,然后在上面覆盖上其他文件,再把装着天鹅绒的口袋放在原位,并松一松捆着口袋的那根丝绸绳子。办公室里昏暗的灯光下,她那双红色漆皮皮鞋闪着微光。她用食指碰了碰后跟,感到前所未有的强烈不安。她把保险箱锁上,把画挂回原位,小心翼翼地把画放得与地面平行。然后,她拿起包,走到工坊里,检查一下工作情况。她与卡车司机打了声招呼,便和埃尔内斯托告别。
埃尔内斯托确定弗洛拉已经离开之后,他走进仓库,拿起一卷五公斤的塑料袋,开始往里装木桶中盛着的面粉。他铲了一铲面粉,放到自己鼻子前嗅了嗅:和平常一样的气味。然后,他用手指沾了一点儿品尝了一下。
“这个女人疯了。”他自言自语说道。
“你在说什么?”卡车司机问。他以为埃尔内斯托在跟自己讲话。
“我说如果你愿意的话,你可以拿几袋面粉回家。”
“当然,谢谢!”卡车司机惊讶地说。
埃尔内斯托装了十袋面粉,每袋五公斤。当他觉得已经够了,便把面粉放到停在门口的汽车后备厢里,然后把剩下的面粉装在垃圾袋中,绑好,扔到垃圾箱里。这时,卡车司机也已经几乎把卡车上的面粉全部卸载完了。
“这几袋是最后的了。”他说。
“别放到仓库。拿过来,倒在木桶里。”埃尔内斯托说。
1989年春天
萝莎丽奥一家总是很早吃晚饭。胡安从蛋糕工坊回到家后,他们就开始吃晚饭了。晚饭后,孩子们得做学校留的家庭作业。当她们在收拾碗筷的时候,阿麦亚走到爸爸跟前说:“我得去一趟艾斯迪苏家。因为我没有记清楚家庭作业。我不知道明天要上哪一课。”
“好的,去吧。但是要早点儿回来。”坐在沙发上的爸爸说。这时,妈妈就坐在爸爸身边。
阿麦亚哼着小曲儿,走在通往蛋糕工坊的小路上。她开心地笑着,钥匙在毛衣上一颠一颠的。她看了看大街的四周,确定没有人看到她进入蛋糕工坊,这样才不会有人去向她妈妈告状。然后,阿麦亚把钥匙插进锁孔里,轻轻地吸气。“咔啦”一声,门锁开了,她觉得这声“巨响”似乎回荡在整个仓库里。她锁上背后的大门,不忘插上插销,然后走进黑漆漆的仓库。这时,她才打开灯,看了看四周。当她一个人悄悄来这里的时候,她总是有一种急迫感,小心脏在胸口跳得那么快,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就像打鼓一样,血液沿着血管到达身体的每个角落。但同时,她又享受着这个只与爸爸一个人分享的秘密特权,她感到身上有份沉重的责任感,必须保管好这把钥匙。阿麦亚一秒都没有耽搁,径直走到木桶前,弯下身子摸藏在木头后面的信封。
“你在这里干什么?”这时,不知从哪里传来妈妈轰鸣般的声音。
就像是触电一般,她身上所有肌肉突然收紧。她立即把伸出去摸信封的手收回来,就像手上所有的肌腱同时断裂一般。强大的惯性让她失去了平衡,她一屁股摔倒在地上。她大惊失色,这不是无名的害怕,她完全有理由害怕。她怎么也弄不明白,妈妈不是穿着晨衣和拖鞋在家看电视剧吗?怎么会在黑暗的工坊中等待她的到来?那质问的语气里传出敌意和威胁。阿麦亚从未感到如此骨寒毛竖。
“你不打算回答我吗?”
阿麦亚没能从地上爬起来。她慢慢地转过身,与妈妈那严厉的眼神相遇了。妈妈穿着上街穿的衣服,这一定是一直穿在晨衣里面的。妈妈穿着中跟鞋,而不是拖鞋。这时,阿麦亚面对眼前这个骄傲的女人,感到一阵针刺般的倾慕。因为妈妈从不穿晨衣上街,她出门的时候总是穿得整整齐齐的。
阿麦亚挤出一丝声音。
“我只是来找件东西。”话一说出口,阿麦亚就知道这个理由太牵强太苍白。
她的妈妈站在原地没有动,她只是微微仰起头,然后用相同的语气说:“这里没有你的东西。”
“有的。”
“有?那给我看看。”
阿麦亚向后挪了挪,脊背碰到了柱子。她一直看着妈妈,慢慢地站起来。萝莎丽奥往前走了两步,轻而易举地就移开了那个木桶,似乎木桶是空的。然后她拿出了那个写着阿麦亚名字的信封,用手把信封里的东西全部掏了出来。
“你竟然偷家里的东西!”萝莎丽奥将钱重重地扔在和面桌上,一枚硬币掉到了地上,一直滚到三四米远的仓库门口,然后停下来躺在石板上。
“我没有偷,这是我的。”阿麦亚已经口齿不清了,眼睛却一直盯着那几张皱巴巴的纸币。
“不可能。这么多钱,你是从哪里偷来的?”
“这是我的生日礼物。阿妈,这是我存下来的钱。我发誓!”阿麦亚双手合一,做了一个恳求的姿势。
“如果钱是你的,那你为什么不放在家里?还有,你怎么会有工坊的钥匙?”
“是阿爸给我的……”阿麦亚在回答的时候,她感到自己内心在崩塌。因为她知道自己揭发了爸爸。
“你阿爸……你阿爸总是纵容你,总是不给你立规矩。他这么做一定会让你成为一个一无是处的人!一定是他给你钱让你买你书包里的那些破玩意儿……”
阿麦亚没有回答。
“你不用担心。”妈妈继续说道,“在你走出家门之后,我就已经把你那些破玩意儿扔到垃圾箱里了。你以为你能骗过我吗?我几天前就知道了,只不过我不知道你怎么会有钥匙,不知道你怎么进来的。”
阿麦亚情不自禁地把手放在胸口,护着挂在毛衣里面的钥匙。眼泪夺眶而出,但眼睛还是盯着桌上的那些钱。那些钱被妈妈卷起来放进她的裙子口袋里。之后,妈妈微笑着假装温柔,看着她的女儿说:“别哭,阿麦亚。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你好,我爱你。”
“不。”阿麦亚低声说。
“你刚才说什么?”妈妈惊讶地问。
“我说,你根本不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