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欲念
他的欲念
“新版官网计划下周一上线,请你提提意见。”路飞侧身,单腿撑地坐在桌沿,把笔记本电脑往旁边推了推,然后点了刷新。
庄昱安看到由朦胧彩铅绘成的一片青草地,浅绿的叶子在蓝天下随着微风摇曳。一只周身披着浅金色光芒的奶白小猫翻滚着入画,懵懂地上看下看。整个画面仿佛被雾气晕染,充满诗意梦幻感,仿佛在大多数人的甜梦中就该有这么个场景。
哦对,还有背景音乐。应该是用尤克里里弹奏的一支小曲,随意慵懒,偶尔轻快,像个无忧无虑的小毛头坐在太阳底下随手弹出来的。
“滑动触控板。”路飞提示。
庄昱安伸出手,两根手指向下扫。一只淡粉色小蝴蝶飞过来,小猫咪蓝色的眼睛盯住它,然后撒开脚丫子,追逐着它向前奔跑。忽然,小猫撞在一根巨大花茎上,软乎乎的身子跌在草地上,伴随一个惊叹号,空中浮出一段文字,关于“爱宠星球”的由来。
等庄昱安仔细读完所有内容,停在一个汇集全部内容板块的“回忆碎片”页面时,时间已经不知不觉过去好几分钟。
“怎么样?”路飞眼里有光,满怀期待地看着他。
庄昱安知道这个作品是谁的手笔。他想了想,客观评价:“清新脱俗,令人印象深刻。不过从信息传递的角度,似乎不太有效率。”
路飞打了个响指:“不愧是你,完美抓住了重点!”
他笑着解释:“在这信息爆炸的浮躁时代里,这种反效率的做法,恰恰反映的是爱与陪伴的主张。没有什么比在对方身上浪费时间,更能说明爱的存在。人与人之间是如此,人与宠物也是如此。慢下来,才能感受爱。”
庄昱安淡淡一笑:“所以你的意思是,愿意浪费时间观看这个节奏奇慢的官网,说明用户和投资人对我们有爱。”
路飞被他噎了一下,顿了一会儿才说道:“你不觉得这给人一种治愈的感觉吗?大家平时工作、生活的节奏已经够快了,就连娱乐休闲都像被人拿枪指着,争分夺秒和时间赛跑。偶尔也需要慢下来,放松一下。”
庄昱安想了想,审慎地说:“我不是反对你的理念,我只是持保留意见。但最终决策权在你,你说了算。”
路飞表情松快了些,把笔记本电脑拖回去,合上屏幕,然后笑着说道:“ok,那就下周一上线。”
“好。”庄昱安拿起手边一沓文件,见路飞还在办公桌上坐着,擡眼道,“还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路飞嘴角弯起,神采飞扬,“就是忍不住想夸一夸项目负责人。创意是她想的,核心视觉是她创作的,连bgm都是她写的、她弹的……嘿,品牌部还真是藏龙卧虎啊!”
捏着文件夹的手指不自觉收紧,庄昱安垂眸,淡淡道:“嗯,主要还是你会找招人、用人。”
“你变了,变得会聊天了!”路飞兴高采烈地敲了两下桌子,“就冲这句话,我得请你吃饭!时间你定。”
“那你欠我两顿饭了。”庄昱安面无表情道。
路飞愣了愣,笑道:“记着呢,代我向周老板问好!”说完抓起电脑,施施然离去。
在他身后,庄昱安怅然若失。半晌后,嘴角浮出一抹苦笑。
下午四点,他从办公室出发前往机场。次日在上海有个宠物行业论坛,他要去做演讲,周末还约了几场饭局,要周日晚才回京。
这场活动原定是让身为cmo的路飞出席,分享公司对市场消费趋势的理解以及如何打造品牌,周末几场饭局里也大多是路飞的熟人。可昨天,这家伙突然推说周末家中长辈过生日,硬是让他顶上。庄昱安认识他快十年,看表情就知道有猫腻。
车上,他给阿姨打电话,请她周六日每天早晚过来两趟,照顾家中猫狗。阿姨随口问:“静好也出门吗?”他答:“对,去外地玩,周日回来。”
妹妹昨晚报备,说周六日约了朋友去天津玩,还主动展示了几张相声演出票。他猜想“朋友”里头应该有左晓。既然有她,那么大概率有路飞,也许还有陈立卿。至于她的“后宫”还会不会有其他人,他无从知晓。
某个瞬间,庄昱安心底浮出一丝不甘,摁下去又浮起来。
如他所见,世上多的是任性之人。有的人是心思单纯、想得太少,所以常常凭自己心意行事,比如妹妹;有的是自私自利,罔顾他人感受和利益,只为自己打算;还有的打着自由的旗号浑然不顾礼义廉耻,比如路飞和左晓……所有人都可以任性,唯独他不可以。
从他有记忆开始,便没有任性的权利。
在外面摔伤膝盖,母亲说不许哭,他必须在几秒钟之内止住哭泣,否则她便会抛下他离去;
半夜被噩梦惊醒,哭着去找母亲,每次都发现房门上了锁,后来他学会了开灯,叫奥特曼驱赶梦里的怪兽;
四岁时,母亲逼迫他学习钢琴,她在旁监督,但凡少练一分钟都要挨打或者挨饿;
难得周末在家里看到父亲,他央求他带他出去玩,父亲会说“爸爸累了,想歇一歇”……
他就这样学会了做一个不给别人添乱的人。等到妹妹出生以后,他又渐渐学会如何照顾家人,并从中找到自己存在的意义。
妹妹成为他生命中的第一优先,唯一一次例外是在高一,那天同桌盛情邀请他参加晚上的生日聚会,他把妹妹一个人放在家里,结果回家路上接到电话,妹妹摔伤了腿。那时候他真正明白了:他或许有选择任性的能力,但任性的代价他承受不起。
他无法像妹妹那样,心无挂碍地把世界当成游乐场;更无法路飞那样,任情恣性地迷恋一个女孩。更何况,他人生中第一个喜欢上的女孩,是别人的女朋友。那个幸运的男人还是他最要好的朋友、事业上的战友……哪怕他足够任性,他也不能无耻到觊觎别人的伴侣。他只能在不见光的想象中、梦境里,藏身于路飞的躯壳,宣泄内心深处无法压抑的欲望,那丑陋的、无耻的、令人作呕的欲望。
庄昱安攥紧了拳头。他看向自己内心,像看着一汪不见底的寒潭,他很清楚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潜伏着怎样的怪兽。
沉沉暮霭之中,飞机脱离跑道,冲上云霄。
机舱平稳后,耳畔传来一道清亮女声:“您是去上海出差么?”
庄昱安扭头,看到一张干净面孔。女孩有一对好看的远山眉,眼睛乌黑明亮,黑发在脑后盘成精致发髻。
他嘴角微弯:“是。”
“让我猜猜……”她眉眼含笑,“您是宠物行业的?”
庄昱安微微一怔,眼中流露几分疑惑,还有一丝警惕。女孩莞尔一笑:“我是同行,看过您的报道。”
两人很自然地聊了起来。女孩叫晏清,家里开宠物医院。庄昱安知道那家公司,在一二线城市有上百家连锁店。晏清大学毕业后便在自家公司上班,如今负责品牌推广。巧的是,她也是去参加次日的宠物行业论坛。
两人当场互加了微信。庄昱安的公司主营宠物用品和玩具,正在布局宠物食品,宠物医院是不错的合作伙伴。
庄昱安出了廊桥便与她分道扬镳,没想到在酒店前台又碰到了。晏清当场邀他出去吃宵夜,他以约了电话会议为由婉拒掉。
“从北京来上海参加同一场活动,坐同一个航班,座位挨在一起,还住同一家酒店……”陈全拖着行李箱,感叹,“天底下居然有这么巧合的事!”
庄昱安淡淡“嗯”了一声。陈全没憋住,笑道:“这么有缘,真不出去喝一杯啊?”庄昱安斜睨他一眼:“这么说你和她也有缘,去吧。”
落地窗前,庄昱安远眺黄浦江畔天际线,仰头喝下一口威士忌。冰凉的酒精流过喉咙,灼热灌入寒潭,那一汪深水逐渐有了沸腾的迹象。脑中不期然浮出一个问题:她此刻在做什么呢?
应该和路飞在一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