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自作自受的大麻烦（7）
整场戏剧在没有出现任何一点儿问题的情况下成功演绎着，“宇”顺应着剧情的发展而死去的同时，我也顺着舞台灯灭而退场。
“呼……哈……”
漆黑之中，我一边退出主舞台，一边微微喘息着，趁着这片刻休息的时候，我在舞台一角凝视着舞台下的观众们。
观众席仅存的亮度不足以让我看清人们的表情，但是从寂寥无声，以及无人走动的现状来看，我们戏剧的整体效果应该是相当不错的。
“很好。”
我微握紧拳头，偏过头看向还在舞台上的奕和祺。
此时舞台灯也正好亮起，进入整部剧的倒数第二幕。本来这应该是最后一幕，我躺在病床上遗留下那张没写清楚名字的纸条的，但彩排的时候效果十分不好，所以根据我当时所说的，主人公对不起的人有两个，就变成了最后增加一幕各自的独白，而我的任务就是把“对不起”说出来。
不过，奕那家伙，真的好厉害……
因为要考虑舞台效果，明明需要夸张展现的人物表情，在奕的精致演绎下，却显得那么自然而又摄人心魄。
那从音响中传出的阵阵哽咽声，是名为“茜”的女孩子，在失去重要的人之后，强忍伤悲，不愿痛哭，却又无法控制自己情绪的表现。
隐约间，我似乎听到一些抽泣声，才发现在后台注视着戏剧的工作人员，有些都泛红了眼眶。而当我将视线重新投向观众席的时候，也看到了有一些观众有着抹泪的动作。
啊啊……看样子，果然还是‘赢’不了呢。
我顿时有种手脚冰凉的感觉，但随后大大地叹出一口气，摇摇头。
接下来，我还要上台呢……可不能在最后掉了链子。
将影响心情的东西从脑海中踢开，我走到固定的点上，等着奕和祺的这一幕结束。至于奕所说的那架可能会影响到最后一幕想过的象牙白钢琴，已经出现在了危险的位置上。
不过，只要是秋在负责灯光那一块的话，那就没什么问题。毕竟，以前和他做过类似的事情，那时候远比现在这个情况更糟糕。
正当我思考着的时候，舞台灯再度熄灭，舞台上的奕和祺很快便在预先设计好的灯光点下站好，而我也抬起腿走上舞台。
一鼓作气，好好完成这场戏剧吧！
当我站定，我头顶上的那一束聚光灯便亮起，我抬头看向灯光控制台，正对着前方伸出右手手掌，握成拳后，伸出两根手指。同时，为了向台下观众掩饰我这个动作，我便擅自在台词中，加入一句话。
“我的逝去，对不起很多人，但在这里。我想要给两个人道歉。”
话音刚落，我头上的聚光灯就在瞬间熄灭。
果然是秋那家伙啊……
遵循曾经的某个方法，我往前快踏出两步，当我再度站好时候，原先那盏聚光灯也同时亮起，由上向斜下的照射着我。
或许这样观众看不大清我的表情，但我也更加靠近了观众席，甚至，我能感受到，前一部分的观众，都将他们的视线凝聚在我身上。
意识到自己正成为众人所关注焦点的我，心脏仿佛被什么东西猛地揪住。
啊……别人在看我！在看我，全部在看我……这不是，“赢”了吗！
原本在台下有些冰冷的手脚在这一瞬间恢复热度，于此同时，心脏也开始剧烈的搏动着。
过于剧烈跳动的心脏，和冲上脑门的喜悦使我差点忘记我这时候应该做什么，所幸，盘踞在我脑海里，要把这场戏剧完成的念头，将我的意识稳固下来。
我偏过头，一边默想着奕所说的45度角，把正面留给观众，一边深呼吸，平复着心情，开口。
“我第一个要向她说对不起的人，便是我的青梅竹马。那个在一直待在我身边，同我一起感受着这个世界的人。对不起了，茜。”
把“对不起”刚说出口，我几乎是下意识的，鼻子有些发酸，视野变得模糊，豆粒大小的眼泪从眼眶中滑落而出。
啊……原来，是这样的啊……
我怔怔地看着奕，她在那片漆黑的地方，面向我。
当我把思维的重心全部放在如何去“赢”那个青梅竹马的时候，完全没注意到这个潜藏在我心中的事实。现如今，我“赢”了，我才发现……
为什么，奕会说我不是在作为演员，演绎这角色，而是在表演着自己。
为什么，祺会说，她会觉得她笔下的人物，就是我。
不仅仅是因为“死”，是我曾经有过的卑劣想法。更重要的，是因为，那让我和“宇”产生着共鸣的一处地方——已经无法去弥补对自己青梅竹马造成的伤害了，只能通过浅薄的“对不起”去祈求原谅。然而道歉的话语，却无论如何都没办法传到青梅竹马的耳中去。
无论是“死”的宇，还是“生”的我。
在无法赢过自己青梅竹马的同时，也无法弥补对她造成的伤害。
就算我一直想要给奕道歉，希望她能原谅过去的那个我。但我也深知，那些已经无法挽回的过错，就算是奕原谅我，我也没办法放过我自己。所以，我才没办法真正向奕开口，所以，也才会在现在，为了减轻自己的罪恶感，借由着“宇”的这个戏剧身份，向奕道歉吧。
“对不起了，茜。将来我已经没办法再陪在你身边，再同你一起吃着隔壁面包房的甜面包了。”
对不起了，奕……一直以来，我都没办法把这句话说出口，就算是到了现在，我也说不出来。曾经对你做过那么多不好的事情，真的……对不起了。
“对不起了，茜。我好像有很多答应过你的事情，一直拖到现在都没去完成，以后，我也没办法完成了。”
对不起了，奕……明明很清楚，以前你并不是有意让我痛苦的，但我却一再刻意伤害着你。明明当初你完全可以离开我，你却一如既往跟在我的身后。
“对不起了，茜。我还有好多好多的对不起想要给你说，但是，现在已经不允许了。所以，你现在能好好给我告别吗？如果说，你现在无法把离别当做现实的话，你还想再见到我的话。那，不是有人说，人死之后会变成星星吗？我想，我也会成为一颗又淡又微弱的小星星吧。那在将来的某个时刻，你想起的我同时，请你抬头看看天上的星星……即使是在皓月当空的浅墨色天空中，我也会放出那一点点光芒，让你看见的。”
对不起，奕。真的，真的，对不起……过去那些事情，我现在已经没办法挽回了。所以，只能这样在心底给你说着毫无意义的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奕此时却完全没有回应。就算是我心里明白，她这时候根本不可能会有反应。
但此时在肋骨中疯狂跳动的心脏，也在向我传达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