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寒乡夜闻捣衣声
“前辈，你说你知道了直子的谣言是谁传出来的吗？”急匆匆赶上这间公寓楼的汤谷祐里，见面便开始了对我的发问。
“或许吧，我倒是从不会为我的结论作出保证的。”
“推测也行，快告诉我，前辈，散播出流言的是谁？”
“先让我问一些问题吧，汤谷同学。对于汤谷同学而言，你听到那个流言是在什么时候？准确来说，二年级因为修学旅行而不在霞浦的这四天里，你是在第几天听到这个流言的？”
“第三天还是什么时候吧，反正我听到之后，当时就找了直子，但她立刻就退出了体操社，所以我才在最后一天去跟踪她的。”
“汤谷同学不觉得，柳河同学的反应速度有些快过头了吗？”
“快过头？”
“假设，一个与汤谷同学毫不相干的人开始传起了关于汤谷同学的流言，要让这份流言的压力大到足以让当事人退出社团，需要多少时间？”
“总得要几天吧。”
“流言的一条证据是修学旅行中的高二同学产生了身体不适，那么，这条流言传出来最多不过两天，两天时间便让柳河同学自动退社，然后，又闪电般找到了这样一家地理位置对于学校来说算得上偏远的便利店打工，汤谷同学，你认为这正常吗？”
“前辈想表达什么意思呢？”
“柳河同学的实家是肉品供应商，这种便利店自然是供应商的一种主要客户形式了。在退社一日之后，便找到这家和霞浦高中近乎隔绝的便利店，我认为其纽带，只能是柳河同学家里的关系。”
“也就是说，前辈认为直子是被家里人介绍到便利店的？”
“或许不是介绍，而是强制。刚才也说了，压力从产生开始，增大到让柳河同学决定退社是需要一定时间的。不过，这是单靠流言的压力判断的。而事实上，柳河同学如此迅速地做出决断，恐怕，受到的压力并不来自于流言这一个方面。”
“前辈觉得，是直子的家人让直子退出体操社的？”
“当然，凭借既有事实可以做出一些推论，不过这些说到底，终归只是猜测。流言的制造者能让柳河同学感受到切身压力，说明其很可能掌握了体操社的情报；同时流言的内容又掌握了远在京都的肉类销售以次充好的现状。而满足熟知体操社，又熟知远国肉制品销售黑幕的，唯有柳河同学的家里人了。
“当然，动机可以是多种多样的。比如体操社内有过令人失望的泄密者，父母对子女继承产业的要求，再比如令其增加社会阅历等等。事实是，他们的家人通过供应商的渠道接触了校方的人员，刻意散布了对自己不利的谣言。然而，这一点可以被一个很容易举出的证据击破：倘若柳河同学每日在食堂就餐，谣言便会不攻自破。这里，能掌握柳河同学用餐规律的，除了其校内的挚友，自然便是家里的家人了。”
“为什么直子的家人反而要散布对自己不利的流言呢？”
“因为他们也是被逼迫的。”
似乎是机缘巧合，我所知道的嘉茂家的占卜事宜中，便依稀记得这么一件事情。两三年前，父亲曾经为一家大型的肉制品供应商在霞浦择址。父亲当时说，这个供应商的董事长也是一副所谓“我欲之相”。现在看来，父亲的预测并没有错。这个供应商进入霞浦的几年来，便如东国学校研讨会上的那些教育巨头与京都自行车免费租行活动的母公司一般，采取各种兼并手段，露骨昭示着追求地区垄断的野心。
恐怕，柳河同学的父母，便是这个集团资本冲击下的受害者之一吧。巨鳄之至如洪水之势，单凭散沙般的中小型供应商们，自然无法抵挡。在这种冲击之下，柳河同学家中产业的反应，只能是业绩缩水，客户减少，进而形成恶性循环，不得不退出市场。
不过，这些商战上的勾心斗角又是如何让一个中小型供应商传播不利自己的谣言，进而让自己的女儿受到不利影响呢？我个人的猜想是，大供应商的势力已经进入了柳河家的品牌，并且，打算像京都的那家母公司借着自行车骑行活动彻底吸收子公司那般，将柳河家的产业尽数兼并。这起流言，其产生的根本动力或许是大供应商，而其下的柳河家人，可能是受迫于经济威胁，而不得不采取这些行动。
“前辈还真是做出了一个相当大胆的猜测呢。”听完这些讲述后，身边的汤谷道。
“或许接下来还有些同样不着边际的猜测。”
“是什么呢？”
“柳河家或许和直子同学切断亲属关系了。”
“诶？为什么？”
“斩断债务纠纷。”
“债务？”
“大型供应商要控制那些小公司，靠认购股权和投资一类便可以，然而，要彻底兼并的话，就必须靠债务。大供应商现在露出这种态势，恐怕就是已经准备了足够的，超出柳河家负担能力的债务了吧。或许，他们的家人正是意识到这一点，所以，在高一就让柳河住在了单身公寓里。”
“高一住在单身公寓有什么不对的吗？”
“名义上是为了登校方便，但，为什么要选离实家如此之远的霞浦高中？霞浦又不是只有一所高中，选一所离家近的才是道理所在啊。”
“那么，前辈认为直子选霞浦高中，是为了什么？”
“两三年前，大供应商进军霞浦，柳河同学的家人肯定也意识到了什么。于是，在一年前便打好了这么一个伏笔。”
“伏笔？”
“或许，柳河家的一部分财产，已经转到了直子的名下。”
“她不是未成年人吗？”
“所以，要证明她的独立生活能力，需要什么？”
“住所和工作，啊……！”
“所以，这就是理由，同时解释柳河同学为什么选择远处的霞浦高中，以及为何家人令其退出社团，同时如此迅速地为其找到打工地点。”
这样一来，柳河同学有用自己名义的存款支付房租，同时有一份临时打工收入的话，便可以证明自己的独立生活能力。而亲缘关系，或许这段时间内，已经在法律程序上予以断绝了吧。于是，就算家人被压上了再多的债务，也不至于波及柳河同学。
“但是，前辈，为什么要挑准这个时候采取行动呢？我总觉得，直子的家人似乎是看出了什么。”
“没错，不过看出了什么的，不仅仅只有直子的家人。”
柳河的家人定然是看出了控制他们的大供应商的真意，所以才连忙让柳河退出体操社，前往便利店打工的。当时，大供应商或许有令他们制造流言，损毁自身品牌形象的授意，不过，退社和打工的安排，或许是他们私下的补足。于是，问题变成了这样：为何大供应商要在这个时点授意柳河的家人散播流言呢？
单纯的兼并行动计划恐怕不足以作为理由。从柳河的家人仍然做下了这般小动作来看，大供应商的行动并不周全，以至于柳河家的应对方案得以实施，柳河直子得以保全一笔生活保障。这种不周全的行动定然是由于突发事件使计划不得不前移。那么突发事件又是什么呢？
自然是食品安全问题。近来，肉制品以次充好，甚至造假等事件频频在媒体上曝光，问心无愧者自然无妨，然而小人戚戚，面对问题频繁曝光的现状，所考虑的问题自然是如何掩盖自己曾经的行为，进而保全自身。
问题便出在这里。在京都，我们便亲身经历了一次肉制品以次充好的事件，可见行业内此种现象的普遍。恐怕这家进入霞浦的大供应商，也有着类似的行为吧。而像这样的大型供应商，早已声名在外，一旦被曝光或是披露，其损失远甚那些很容易死灰复燃的中小规模供应商。这次谣言的制造，或许便是大供应商的求全之策。有可能其旗下的产品已经被盯上，这条情报被供应商方面探知之后，便想了这条将骂名引向柳河家品牌的计策。并且，利用这一操作实现对柳河家产业的兼并。
“前辈真是若无其事地说着一个相当大的阴谋呢。”
“因为毕竟只是猜测，所以才可以信口开河啊。”
“不过，前辈就没有想过，要怎样才能帮到直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