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SODE.3夏夜巡回
进去!进去!
nana学姊的嘴唇看似这么动着,望着万里。
听不见声音。被电锯与怒吼与从音量增幅器喷出的爆裂音淹没,只能从nana学姊没透过麦克风的唇语读出她的命令。进去进去,快点进去!
赶快给我进去你这个混帐王八蛋!
(为什么……)
万里有些茫然地睁着眼,杵在原地,像一根竖立在埋了小动物遗骸地点、代替墓碑的哀伤冰棒棍。愚蠢的模样在令人目眩的镁光灯下一览无遗。
再次确认自己身处的状况吧。这里是一间livehouse。在灯光器材与人类共同散发出的热气加温下,室内比室外盛夏的暑气还要闷热,所有存在于这里的一切都立刻罩上一层湿气,氧气明显不足。
原本容纳四十个人就该客满的场地,今晚挤进了六十多个狂热的暴徒,身上沾染着彼此黏腻的汗水。舞台下方简直就成了北斗神拳的世界,有剃着庞克头的人,也有穿着大垫肩的人。剃光头的人数和裸体人数所占比例更是异样的高,从站在舞台上的万里眼中看下去,观众席几乎是一片肉色人海。
肉色人海狂乱地翻卷着波浪,有时甚至「噗咻!噗咻!」地喷出足以抵达天花板的白色飞沫。那当然不是鲸鱼喷水……喷出的飞沫是人的口水。「噗咻!」时而配合着狂吼在那里喷发,「噗咻!」时而随着肉浪的推挤在这里喷发的脏污飞沫,每每教人想以相同频率跟着喷上消臭喷雾。
后方的人试图走在前面的人身上,最前列用手抓着舞台边缘猛烈摇头晃脑的人毫无预警地被人揪住头发,身体像虾子一样往后臀折,就这样沉到肉海深处,消失了踪影。空出的一人份空间,随即有五个人涌上填补,一边「噗咻噗咻」地喷着口水咆哮,一边企图将彼此的脑袋往下压沉。一个将头发用发胶固定成流星锤的家伙,用突起的尖剌压制了其他四个光头。虽然一样是哺乳类,却给人相当底层的预感。
睥睨着底下这震撼人心的世界尽头光景,站在舞台上的万里冷不防感到一个冰冷的东西抵住了自己的后颈。
被那坚硬的触感吓得回头一看,只见nana学姊正露出相当危险的笑容。
笑着,嘴巴发出「进去啊」的唇语。手上拿着的,是一把巨大的刀。
明显看得出nana学姊的兴奋,脸和身体和胸口和四肢……全身都因汗水而湿漉漉的,肌肤泛着红光。画着漆黑眼线,眼尾吊得不能更高的眼瞳闪闪发光,手中那把跟刀削面店打工仔借来的巨剑,刃锋正抵在万里的颈动脉附近。
狭窄的舞台上还有另外一个人,以及一个蹲下身体勉强挤得进去的小箱子。nana学姊说的进去,就是进这里面去。被刀刃抵住颈部的万里,已经不能再像根棒子站立不动了,身上穿着和这场地怎么看都不搭调的家居服和拖鞋,万里只好开始拖着脚步朝箱子走去。
爆裂音更加重了一层魄力,一直到刚才都一边发动着两台电锯,一边偶尔拨两下背在身后的贝斯,动作异常灵敏却意义不明、全身黏腻的贝斯手(正确来说,是在身上涂满凡士林而黏腻发光的乐团贝斯手)将电锯交给会场工作人员后,这才开始专心弹奏贝斯。凄厉的重低音随心所欲地振动着空气,名为爆裂音的暴力再次攻击起万里的鼓膜。来自两侧的物理冲击令整个脑袋随之震荡,视野也模糊了起来。只见nana学姊在视野一隅咧嘴一笑,握着那把曾经屠杀了诸多面团的剑,「噫呀!」地拨弹起提在另一只手上的吉他。顿时,挤在音量增幅器旁的好几个观众,又「噗咻」喷了口水。
有人不是用手指而是直接用双拳塞住耳朵;有人如花式溜冰般使出一个后内三回转跳跃(triplesalchowa),然后直接跌坐在地;有人翻着白眼沉入肉海底端。还能站着的人全部露出苦闷的表情,嘴巴用力一开一阖,似乎下巴都要掉下来了。不知道究竟是觉得想逃还是想跳舞,觉得高兴还是觉得痛苦,觉得吵闹还是乐在其中,总之他们抽搐着全身的肌肉,边跳还边伸出中指发出尖叫声。
万里心想,无论如何,得先结束这个。因为身体——具体来说应该是鼓膜已经受不了了。既然无法逃离,只好动手结束。
悲壮地下定决心后,万里自己动手打开箱子上方可左右双开的顶盖,探头窥视里面的四方形空间。这真的只是个普通的箱子,四四方方,用粗糙铁板组合而成的立方体。
(……为什么要进入这里……)
肉海的电压数已面临极限,眼看就要高涨至出现反磁性摩西效果了。新歌——不,应该说是新诗发表的时刻就要到了。在万里心中取名为念经摇滚或是爆裂音饶舌的这个乐团类型,据nana学姊所说,应该是叫做噪音诗歌朗诵。打从一开始这样的分类就相当无意义之外,主唱nana学姊这模仿漫画角色的cosplay更是一大失败。再看看今天的舞台状况吧,这乐团真是愈来愈混沌不明了。
因为……竟然开始变起魔术了啊。万里心想。
没有别的选择,万里只能听命坐进箱子里。坐定后盖上双开顶盖,万里的头刚好可以从顶盖中央挖出的圆形空洞里伸出来,盖口还一目了然地用金属锁头锁着。箱子侧面有好几个可容剑穿过的缝隙,nana学姊手中拿着剑。换句话说,嗯,就是你想的那样。那种,那个。箱子里有人,用剑剌穿!不可思议的事发生了!人没死呢~!应该……就是这个花招吧。
但是,身为表演者的万里直到现在都完全没接受过任何说明,只是被催着进了箱子,接着等着被刺。这么一来应该会被剌死吧……这根本已经不是变魔术了,是杀人事件啊。拿这种表演当作噱头的乐团,说真的,到底是哪种分类啊……
万里再次求助地转头望向nana学姊,但nana学姊眼中没有一丝犹豫。同时,她的目光也一点都不正常。只见她眼球外露伸出舌头,用爆裂音煽动着那些朝舞台一波一波涌上的肉浪。手中的剑不是什么假的玩具剑,而是货真价实,平常用来削面的真刀。虽然人体应该比面团强韧一些才对,可是。
为什么事情会演变成这样呢。
事情的开端,不过就发生在二十四小时前。
昨天之前的多田万里,只是个随处可见、毫不特别的,和平常一样过着无聊没趣暑假的平凡大学一年级男生。然而现在,正如你所见。
即将被住在隔壁的学姊给杀了,所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都不知道。
二十四小时前——演唱会前一天,晚上十点过后。
要是活在隔天的万里看了,一定会超想用鲁邦跳水的姿势跳回这寂静又和平的日常生活之中吧,在这之中,活在今天的万里伫立着。
在自己住惯的小房间,虽然不大但属于自己的厨房里。
站在流理台前,只用耳朵听着背后传来的电视声,一边吃着今天迟来的简单晚餐。
坐镇在万里眼前的,是一条半壮观又有分量的太卷寿司。完整的那条用漂亮的纸仔细包着,另一条因为刚才吃掉了一半,剩下的正露出横切面,放在盘子上。
……这真的是,非常美味。
闭上眼睛回味了几秒,万里呼……地吐出幸福的叹息。来自胃部,传遍并渗入全身的满足感化成了叹息从口中吐露。一边吃着寿司一边泡了茶,味道和老家寄来的茶也非常搭,过去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真的是非常高档的太卷寿司。这是今天约会时,香子带来的礼物。
比万里的手腕还粗一点,用具有相当厚度的海苔卷着满满的米饭,从横切面可以看出用各种食材排列成的图案,竟是夕照下的美丽富士山。
(那位师傅啊,是能够用太卷寿司重现北斋名画的艺术家喔。因为人家送了我们很多,万里要是不嫌弃的话……喂,你笑什么啊?)(注:北斋即葛饰北斋,日本江户时代的浮世绘师)
当时万里听了香子的说明,不禁心想「什么太卷艺术家啊!别用这种东西重现北斋名画啊!」还噗嗤笑了出来,不过,事实证明这还真不是个笑话。
不只外观美,味道更是一流。没想到竟然有人能用海苔卷出兼顾这两项要素的寿司卷。现在万里也认为说这条寿司达到艺术的境界,是一点都不为过。北斋若是地下有知,相信一定也会很高兴。
打从心底一边感谢香子,也感谢那位据说是香子母亲朋友的太卷艺术家,万里一边从厨房的收纳柜里取出保鲜膜。对着吃剩的半条太卷寿司横切面说声:「我吃饱了!」小心翼翼地盖上保鲜膜,内心思考着该如何处置剩下的寿司。
因为香子说:如果冰进冰箱的话米饭会变干变硬就不好吃了,所以得放在常温保存,最好是尽早吃完。可以的话,最好是今天,或是明天一早就吃掉它。
可是,现在正值酷暑,常温保存真的没问题吗?「醋的杀菌力超强!」「如果是醋饭就不用担心了!」这类理论真的能够适用吗?万里就曾因为盲目相信这个理论,导致老家送来的自制酸梅干整瓶成了一片腐海。不过另一方面,因为忘了吃就一直放着没管的便利商店御饭团,倒是过了食用期限将近一个月都还一样扎实……不,废话少说,现在话题的焦点是太卷寿司。
万里发现,太卷寿司比预期的还占肚子。本来还充满自信地以为今天之内至少可以吃掉一条,但或许也因为和香子在回家前还一起去过咖啡厅吃了蛋糕的缘故,仅仅吃了半条就太饱了。
身为如此不中用的胃的主人,剩下的一条半真能在明天中午前吃完吗。要是让这么厉害的太卷变硬变干,甚至是腐坏,不但对不起香子和艺术家,也对不起北斋啊。
干脆在今天内和谁分享这条寿司吧——不过,正当万里脑中闪现某个贫穷友人的爽朗笑容时。
从为了让夜风吹进室内而打开的阳台门另一端,传来女人喊着「靠!屎啦!」的沙哑又不耐的声音,令万里不由得当场石化。绝对没听错,那声音的主人应该就是和万里一样把阳台门打开,住在隔壁房间的nana学姊。
还来不及想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就又接着传来一声:
「屎啦……吼!大便!」
不断发出令人猜想她是否遇到大便集团袭击的词汇,接着又传来「砰」的粗暴关门声,隔壁房间的阳台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