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璃达……)
「……你……」
躺在棉被底下的万里睁开眼睛。
琳达、你——
几乎是愕然地发现,从自己口中呼出的热气熏得脸颊温温热热的。
作梦了吗?
沉淀的体温从身体中心滴落,累积在下腹部。这种感觉若要称之为余韵又太写实了,心脏还在怦怦跳个不停。
盖过头脸的毛巾被,因为睡了一身汗而闷得潮湿。昏暗中嗅着身上散发的气味,错觉自己像是一只蜷缩在深洞巢穴里的动物。
扭动身体,从被子里探头出来的同时,放在枕边的手机闹铃也正好响了起来。
早上了。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小套房。
这里是自己生活的房间。有着愚蠢的米色、白色和木头色系交错的装潢。
虽然是自己搞出来的,不过万里心想:这房间也未免太乱了吧。身体依然躺着不动,只以目光环视屋内。面向电视的固定位置上,放着还未关机的笔电、喝到一半的宝特瓶和零食包装袋,还有一双免洗筷。因为讨厌弄脏手,万里总拿筷子夹洋芋片吃。但只为了吃洋芋片却得洗筷子又太麻烦,所以每次在便利商店结帐时,都摆出一副买的是便当的践样说「请给我免洗筷!」至今倒也没被拒绝过。
以位置上的椅垫为中心,周围环绕了充电器、口香糖、背包、皮夹、漫画、脱下的袜子、擤过鼻涕的面纸、擦过指头的面纸、搞不清楚擦了什么的面纸……形成了一个肮脏的银河系。而位于这银河系的外部宇宙,则还有脱下的衣服、讲义影本、活页纸、从信箱里掏出来的广告传单。所有东西随便乱丢,也无从整埋起,就那么散落一地。
木头地板上,一个平行四边形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是那张折椅的影子。
从挂在西北两面窗上的米白色窗帘缝隙间,晨光以笔直切割的角度照射进来。光影中,尘埃轻飘飘舞动。万里心想,是早晨的世界了啊。从这光线眩目的程度看来,今天一定也是个好天气。
如果要赶第一堂课的话,已经是非起床不可的时间了
可是别说起床,现在的万里就连伸手关掉手机闹铃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躺在床上急促的喘息着。
沉重的手臂举不起来,连想踢开毛巾被的脚也都使不上力。将后脑勺埋在枕头里,恍惚的眼神望着天花板。
越过睫毛的晨光令人感到刺眼。皱起眉头,自己那双像是让人碰不得的杂乱狗毛般的浓眉,从上个月理发时顺便修剪过后就没再处理过了。万里忍受着阵阵恼人的闹铃声。
东京已经是七月了。
来到这里,已经过了三个月。
皮肤黏腻的感觉,一定是因为晚上太热而已。
继续躺在融合了自己体温与汗水的床褥上,试着伸手按压额头。额头烫烫的、黏黏的,明知是自己的身体,摸起来还是觉得很恶心。
夜晚的气息都到哪去了呢。
一切都是一场梦——是这样吗?
在黏腻的夏日早晨中眨眨眼,费尽千辛万苦才拨开黏在额头上的发丝。无论如何都不觉得那一切全是梦。不可能。
证明那不是梦的证据就是正随着心脏脉动而丝丝抽动的嘴角。感觉不仅烧烫,似乎还红肿着,连想紧闭上嘴都没办法。想来现在自己的嘴唇不是呈碇矢长介状态,就是呈松本清张状态了吧(注:日本已故老牌搞笑艺人碇矢长介和推理作家松本清张的特征都是厚唇)。要是世界上有赞扬嘴唇「愈肿愈赞!」的民族,自己在里面绝对是超完美……不对、别管这些了。总之肿起来的事情是可以确定的。
昨晚,万里在房里摔了一大跤。
很严重的一大跤,嘴角用力撞击地面裂伤了,还流了很多血,不过幸好门牙没给摔断。
当时,在痛楚和惊吓之下一边发抖,一边只能姑且用面纸强压住伤口。虽然出血已经开始沿着下巴滑落,却又觉得去医院挂急诊太夸张。就在不知所措和犹豫之间,又那样昏过去睡着了……记得好像是这样。
枕头上铺的毛巾一片血迹斑斑。床单上也是。t恤胸口也是。散落在四周的面纸,上面都是血乾掉之后的颇色。
然后。
『琳达!』
「……唔……」
——彷佛尖锐的叫声般,手机闹铃还持续响着。
就像是有某个看不见的谁正在耳边哭叫般,非常刺耳的声音。
万里忍不住用力闭上眼睛。行动不便的右手好不容易抓住了手机,却在关掉闹铃后又拿不住掉了下去,人也跟着摔下床。
本想跪在地上的膝盖使不上力,挺不直的身体像个驼背老人般向前弯折。现在的万里,就连靠自己支撑身体的力量都没有。
以五体投地、顶礼膜拜的姿势趴在地上,用拿不住手机的那只手蒙住脸呻吟了起来。
「……怎么会、这样……」
接着,脑中开始了倒带重播——只想得出这种形容了,万里承受着这……这宛如爆发的情感与激烈的波动。
现在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昨天夜里发生了什么事,万里都无法正确掌握。唯有一件事能够确定,那就是昨夜「过去的自己」曾短暂苏醒。
几小时前的深夜,从睡眠中唐突惊醒的身体里,确实存在着失去记忆前的多田万里。
啊!回来了!回到体内了!还记得当时自己的感觉就像是跃出水面呼吸的鱼。但是那感觉究竟属于谁,人格主体是哪个万里,却没能有个确切的答案。只能说,在这副肉体,或说这个脑袋里,确实曾经产生了那样的感觉。
之后,所有的震惊与欢喜、困惑、焦急、恐惧、一切一切的心思都一口气指向了同一件事。
『要回到琳达身边!』
多田万里唯一的心愿。
不是母亲也不是父亲,甚至不是回家。万里全心全意只想朝那女孩身边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