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来访者们
星宿寺的讲堂是间十分宽敞的佛堂。
木制平房。靠里面的墙正中放着不动明王,其他几面墙壁则是以沿着墙壁等间距的供奉着佛像。午后的阳光斜射进来,照在地板上,被供奉着的佛像们则在深处从昏暗之中静静地注视着堂内。
讲堂之中有着将近可以容纳百人的空间,但现在在这儿的只有八人而已。而这八人分作三方,相互对峙着。
剃了发,披着袈裟的僧侣有三名。
穿着衬衫和长裤的有学者气质的男子和戴着眼镜的中年女性。
稍远处的是一身西装的中年男性和青年。还有,二十几岁的女性一名。
最后的这三人是到寺里来拜访的。他们是阴阳厅派来的使者。而另外五个人则是寺里的干部,然而却当着客人的面极不寻常地分立两边互相瞪视。
“此事早已定论。”三名僧侣中的一人这样说道。
这是个即使在三人之中也释放着特别的威压感的男人。他虽年届不惑却仍眼神锐利,傲然地睥睨着旁人。
“也差不多该去面对一下现实了,如何?”
有学者气质的男子这样说道,并毫无畏惧的正面接下了和尚们带着高压态度的目光。
守在旁边的戴眼镜的女性也一边一声不吭一边点头以示赞同。
“这样下去的话,寺里迟早会走投无路。这是燎如观火的事。虽说是落后于时代变化的寺院,但只要改变形态就能够存续下去的话,难道不是除了这次机会之外,就再也没有别的机会了吗?”
“荒谬!本寺的历史之悠久绝非区区阴阳厅可以与之相提并论的。更不用说去接受他们的指挥了。”
“所以我才说你们已经落伍了!和历史悠不悠久根本没关系。重要的是现在,还有将来啊!”
“过去也好,将来也好,都是一回事。本寺自古以来便丝毫未变而久立于此。无论尘世如何变化也好。”
“不,寺院之所以能够存续到今天也正是因为一直在变化的缘故!纵使这次变化是过去所不曾有过的大变化,也不必因此而胆怯!”
“多说无益。像这样的举动本身就是你修行不足的明证。在这之上已经用不着再和你废话了。”
双方的论点完全就是两条平行线。和俨然且冷然的肃立在那里的和尚们相比,学者气质的男子则是拼了命地在忍耐着自己的愤怒。
“……”
阴阳厅的使者们,一个面无表情,一个掩饰着自己的冷笑,还有一个一边皱着眉头烦恼不已一边注视着寺里的干部们。
而那个初老的和尚也朝他们这边盯了起来。
“让诸位阴阳师见笑了。贫僧等人招呼不周,还请多担待。”
“哪里哪里。”这样回答道的是面目表情的关注着事态进展的一身西装打扮的中年男性。
“对我们而言,并不是说现在就要贵寺作出答复。此次前来不过是,仅仅向贵寺提个案罢了。”
“这样啊。但是,不管你们来几次都是一样的。怕是不能如阁下等人所愿啦。”
“常玄法师!”学者气质的男子咬牙切齿地喊道。
“时候不早了。眼下就由贫僧为各位安排今晚的住宿。只是,打扰他人修行的事,还请三思。”只说了这些,法衣衣角翻飞着,他便随同其他两名僧人一起离开了这里。
灵活的动作让人感觉不到他上了年纪。学者气质的男子和站在他身边的女性,一同狠狠地盯着离去的和尚们的背影。
皱着眉毛的年轻女性——偷偷地——叹了口气。
知客僧来给他们领路,是在那之后没多久的事。
*
“虽说事先就已经有所耳闻了…………不过还真是个陆上孤岛呢。”
在被领到的宿坊(所谓的宿坊即为寺庙办的旅馆。寺庙本是专供僧侣生活居住的地方,但部分住房有余的寺庙也开放部分房屋供参拜者住宿。)的谈话室里,弓削麻里率直地发表着感想。因为在谈话室里的只有同僚,所以便毫不顾忌的一副没好气的口吻。
弓削是阴阳厅祓魔局所属的独立祓魔官。
她是持有“阴阳i种”资格的国家一级阴阳师,也就是所谓的“十二神将”中的一人。虽然是以“结界姬”这样的异名而闻名的一流结界使,这次却因为“有特别任务”这样的口头命令,连这种山沟子都去了。
穿着的大衣放在分给各人的房间里,于是现在是一身夹克打扮。
宿坊、寺务所、库里的增设部分一样,在寺里是比较新的样子。但还是和乡下的旅馆差不多的建筑。拜此所赐,这里虽然通电,却没有空调,山里的寒气都侵到室内来了。虽然只要说一声,寺里就会为他们准备火钵,但是对于火钵的使用没有自信的弓削还是小心地拒绝了。
通常所谓“宿坊”,应该是在禅寺投宿,体验写经和坐禅来净化心灵,到了晚上就吃着美味的精进料理(「精進料理」起源於日本平安時代(794-1185年),含有禪宗的精進精神。當時在佛教寺院舉行法事期間,只准進食非肉類的料理,一般僧人吃得簡樸,平常只是清茶淡飯;但若有貴族、武士來到寺院,便會烹調較為多樣化的素食;這種寺院素菜漸漸發展成變化多端的精進料理。時至今日,在京都一些寺院及餐館仍能品嚐到精進料理),在女性当中也很有人气的休闲娱乐才是。虽然这只不过是弓削的个人印象罢了。但是这回——虽说早有思想准备——变得离那样的印象更加遥远了。弓削由于工作原因,几乎没有离开过东京。借着出差的机会稍稍体味一下旅行的感觉也不错啊,虽然心里是这么想的,但是原本的期待却——虽说早有思想准备——简简单单的崩塌了。
“话说回来,这里还能通电就已经是件不可思议的事情了。来的路上,我们根本就没在山道上看到过电线之类的东西还记得吗?”
“……旁边的一座山上,建着一座输电线路塔。是从那边引过来的吧。”回答了弓削的提问的是,翘着二郎腿坐在谈话室里的藤椅上,读着文库本的男人。
年纪在四十岁左右。郑重其事的整理好的头发,在两侧混杂了一些白色。长身瘦躯,穿着精心打扮过的双排扣西装,胸前的口袋里塞着西装手帕。不过,却表情贫乏,微妙的有些脸色不好。虽然谈吐流畅,却语气淡薄。听他这样的说话方式,与其说是刻意克制的语气倒不如说是单纯事务性的说话方式。
虽然和弓削所属部门不同,但也是她在祓魔局的前辈。他便是情报科的特别灵视官,三善十悟。他也是国家一级阴阳师。
“三善特视官,您对这座寺庙很熟吗?”
“这是第一次来。和你一样。虽说事先也有所耳闻就是了。”三善一边专注于书上的文字,一边头也不抬的答道。
“这样啊”弓削附和道。
“这正是让人感到奇怪的地方。从规模上看倒是个又大又气派的寺院……可是像这样时代错误的生活方式,居然还能持续到现在。”
“这么着吧。你看啊,这里有电又有水,信号也能传到。并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不是吗?倒不如说,能够亲近大自然,不是挺不错的吗?”
“是,是吗?”
“空气也非常新鲜。让人有种远离都市喧嚣和烦杂的文明的沉静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