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不妥
檐下肃风卷过庭中玉兰,裹着细碎的低语钻进江映雪耳中。
“她性子娇气,知道此事怕是不妥。”是宴时寒的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半分迟疑。
顾絮捏着帕子,泪珠在睫上颤巍巍滚落,声音带着刻意的哽咽:“她迟早要知道你要与她和离。若你狠不下心,我来当这个恶人。”
和离!
两个字如同利剑,猝然扎进江映雪心口,闷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踉跄着后退一步,指尖死死抠住冰冷的门框。原来这就是他沉默的缘由?顾及旧日恩情,所以连一句“不要了”都吝于宣之于口?
少时被父亲送到他身边,他待她如珠如宝。衣食住行,亲自过问;奇珍异宝,皆送入她院中。连他的亲妹都曾酸涩道:“哥哥待你,胜似血脉至亲。”她曾笃信,他心中必有她一方天地。
即便后来他议亲顾絮,即便顾絮在他出征前夜转嫁其兄,即便守孝三年后祖母为他另聘淑女……她以为只是造化弄人。
直到与宴时寒参见花灯节,为他挡下一剑,从而有了让他迎娶自己的机会。
当时她从昏死中醒来,宴时寒问她想要什么。
望着他肃然的黑眸,江映雪鬼使神差地道:“娶我。”
宴时寒神色怔了一瞬,不紧不慢地道:“莫要耍性子。”
她红了眼眶,倔强地道:“你到底娶不娶我。”
宴时寒沉寂片刻,方才抚摸她的乌发,低沉道:“不要后悔就好。”
江映雪那时别扭地在想,嫁给心爱之人,哪里会后悔。
谁知眼下在听到他们对话后,江映雪小脸煞白,匆匆往后褪去,踌躇地不敢往下听。
她不敢相信,原来宴时寒自始至终都对她没有任何感情,既如此,何必对她这般好,而且娶了她后,还连和离都不说。
她虽爱慕宴时寒,但她不是纠缠不休的人。
江映雪仓皇地回到潇水院,回到寝室,咬紧牙关,来到案几前写下和离书。
既然他说不出口,那就让她亲自说。
可是胸口为什么那么疼,江映雪凝望着宣纸上洇湿的一片,不由浑身僵住。
过了许久,她才咬着唇,将宣纸揉皱巴巴,扔进书篓,重新写了和离书。可是写出来字迹颤抖,为什么写得这么难看,重写!
一连重写好几次,竹编的书篓里都快塞不下。
和离书写了又谢,江映雪始终不满意,望着上面的字迹,她疲软地靠在太师椅背上。
倏然,窸窸窣窣地声音在花屏外响起,江映雪还以为是前来伺候的春蝉,仰起头欲开口,然而视线却对上宴时寒的黑眸。
她呆愣片刻,立马想将案几的宣纸藏起来。江映雪也不知道为何。
明明是想跟他和离的。
宴时寒却先一步瞥见宣纸,不顾她的阻拦,骨节分明的手指捻起薄如蝉翼宣纸,在瞥见写的字迹,不由眉头紧皱。
“你想和离?”
此话一出,江映雪咬紧下唇,垂帘地道:“不行吗?”
他舍不下说和离,那就让她来当这个恶人。
出乎意料的是宴时寒听到她的话后,沉默许久。
江映雪不由生出期盼,他是不是不想跟自己和离,之前跟顾絮说的话,都不是真心话。
她心底的期待缓缓浮现,不由地往前走,想要看窥探他的面色。
倏然,宴时寒接下来的一句话,彻底击垮她最后的一丝期待。
“好。”
江映雪面色僵硬住,无尽的悲凉涌入心扉,原来是她多想了。真是讽刺。
“你要跟我和离,需等到祖母过十月的大寿,毕竟你也知道祖母最疼你。”
江映雪闻言,悲从心中起,不管他说什么,依旧一口应下。
宴时寒道:“待和离书成,我名下半数家产皆归你所有。明月庄那座三进三出的园林宅院,京城内十二间黄金地段的旺铺,西后岭的三百顷良田、衢州三处盐引。这些我会让账房理得清清楚楚,尽数归于你名下。这些金银,将会供你锦衣玉食,安稳享乐一生。”
他说得这般从容大度,好似这些家产不过是洒洒水。然而江映雪却明白,这些家业就像是金山银海,她拥有后,全然不愁后半生。
可他越是从容大度,还一味为她着想,江映雪愈发心梗。
他若是对自己不好,她就认了。
可他却偏偏一直对她太好。
江映雪咬紧唇齿,别过视线道,“你将这些家产给我,不怕我会挥霍一空吗?”
宴时寒笑道:“此等家业,你若是真能挥霍一空,我倒是高看你一眼。但你若真用尽金银珠,我也能再允你便是。”
洒脱得近乎过于残忍。
江映雪终究溃堤,仰起满是泪痕的脸,问出心心念念的问题,“你与……大嫂……是否两情相悦?”
笑意从他唇边敛去。他抬手,指尖拂过她发髻的动作带着久违的温存,说出的话却字字如冰:“她是大嫂。莫要多想。”
“那你为何急着去见她?为何……不问我为何要和离?”她执拗地抓住他的手腕,泪水汹涌,“你是不是……早就想与我和离,只是碍于恩情?”
宴时寒深深凝视她,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无奈。